极北之地,冰霜雪原,裂冰渊上空。
空间涟漪平复,弑苍与初柔的身影自幽暗门户中踏出,稳稳落在覆满坚冰的崖顶。
脚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吐着无尽寒气的黑暗裂口,耳畔是永不停歇、裹挟着冰碴的罡风怒号,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苍白与铅灰。
几乎在踏足这片酷寒绝地的一瞬间,弑苍右手已随意抬起,朝着身侧的初柔轻轻一拂。
一抹深邃的紫色光华自他修长的指尖绽开,无声无息,瞬间延展成一个恰好将初柔笼罩其中的椭圆形光罩,将狂暴的风雪与彻骨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结界之内,骤然宁静。
风雪的咆哮化为遥远的背景杂音,刺骨的寒意被恒定的温暖取代,连呼吸间的空气都变得清新怡人。
初柔身上那袭白衣甚至未曾被一片雪花沾染。
弑苍这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脚下那片深幽的裂冰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随手布下结界不过是呼吸般自然的事。
他负手而立,黑袍在结界外依旧呼啸的狂风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扬起分毫。
弑苍紫眸微垂,目光投向下方那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口,没有急于释放浩瀚的神识进行粗暴的扫描,那太过显眼,也容易惊动可能存在的“警觉”机制。
他选择了一种更为精微古老的方式,将自身的感知如同最细腻的蛛丝般,轻柔缓慢地铺展开来。
与呼啸的风、流动的寒雾、冰层下暗河的呜咽、万年玄冰自身的“呼吸”、乃至这片天地间最本源稀薄的灵力脉动,逐渐融为一体。
他在聆听,在触摸,在分辨。
从这无穷无尽的自然“杂音”中,捕捉那一丝寂渊口中“非自然”的、游移不定的异样波纹。
弑苍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冰冷的空气中,只有他指尖偶尔极其轻微的无意识颤动,显示出其下正进行着何等精妙而庞大的感知运算。
结界之内,初柔安静地站着,周身被温暖妥帖地保护着,与外界的酷烈形成两个世界。
这份无需言说、近乎本能的庇护,让她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但那感觉太轻微,瞬间便被眼前景象勾起的更为汹涌的回忆浪潮淹没。
望着结界外模糊扭曲的风雪,初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很久以前。
青衣少女被打落冰渊。
白衣少女在崖边做戏。
……
回忆中的冰冷算计与此刻周身的温暖防护形成讽刺的对比。
初柔的心绪远比这结界外的风雪更为混乱激荡。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修罗族圣女,身边是曾执掌毁灭的修罗族尊主,再回想当年那一幕,初柔心中翻涌却不再是纯粹的得意或冰冷的算计。
一种极其复杂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如同冰渊底部潜藏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
那个痴傻的任她摆布的“姐姐”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的初澜,是名震大陆的天才阵法师,是清玄书院青云小队的核心,是能引动四灵齐现、让修罗族屡次受挫的变数。
更是……被尊主亲自列为“唯一优先级”、疑似有着惊天来历的“故人”。
恨吗?
当然。
若非初澜,她或许还是初家那个惊才艳艳的三小姐,也不必走上如今这条与整个大陆人族为敌的道路。
可这恨意之中,不知何时竟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什么。
是面对一个陡然变得强大耀眼的“姐妹”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比较之心?
还是目睹她与同伴之间生死相托的情谊时,内心深处那一闪而过名为“孤独”或“羡慕”的涟漪?
亦或是,在轮回与记忆的迷雾中,某些属于“烬禾”的、与“初澜”前世可能存在的纠葛所投射下的阴影?
她分不清。
初柔只觉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站在弑苍无声而强大的庇护下,再回首当年那场自以为完美的“葬送”,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与迷茫。
她亲手推下去的,究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傻子,还是一个……连她自己也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命运莫测的存在?
风雪呼啸,时间在弑苍精微的感知与初柔纷乱的回忆中悄然流逝。
许久,弑苍才将那铺天盖地的细微感知缓缓收回。
他紫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确认。
这里并未有任何隐藏的阵法、强烈的灵力波动或人为布置的痕迹。
冰渊之下,除了极致的严寒、复杂的地形和那股……仿佛拥有生命般小心翼翼隐藏自己的空间异动外,与一片普通荒寂的绝地并无本质区别。
那股异动确实存在。
它狡猾地游弋在冰缝与暗河之间,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若非他亲自以本源层次的力量细细感应,几乎要将其忽略。
但它也仅止于此了,一个模糊的指向,一个需要更多条件或“钥匙”才能触发的“可能”,而非一个现成稳定的通道。
弑苍缓缓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初柔身上。
只见她怔怔地望着深渊,脸色比冰雪更白,眼神空茫而遥远,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复杂的情绪波动,连他走到近前都似乎未曾察觉。
“阿禾。”
弑苍低声唤道,声音融在风里,却清晰地传入初柔耳中,“在想什么?”
初柔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睫羽颤了颤,迅速将眼底的迷茫与纷乱掩去。
“只是旧地重游,难免有些感慨。”
她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声音略显干涩,“尊主可找到了想要的线索?”
“一个标记,仅此而已。”
弑苍言简意赅,并未详述那空间异动的特性,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在初柔身上。
“它就在那里,藏得很好,但并非此刻的关键。”
说完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探究。
“本座更好奇,是什么让本座的阿禾站在这里,露出近乎……迷惘的神色,是你今世那位‘好姐姐’,初澜?”
迷惘?
初柔像是被这个词刺了一下,有些生硬的反驳,“怎么会!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当年一个无足轻重的痴儿,如今竟会成为这般棘手的变数。早知今日,当年便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