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刘翠娥筷子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往苏晴晴碗里夹菜,生怕她饿着。苏大海也难得破例,喝了三杯小酒,话还是不多,但看女儿的眼神,那骄傲劲儿都快从眼框里溢出来了。苏大军也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问的都是京城冷不冷、吃得惯不惯的笨拙问题,却透着满满的关心。
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仿佛所有的风风雨雨,都被这间小小的堂屋挡在了外面。
饭后,苏晴晴抢着要洗碗,结果被刘翠娥一巴掌拍开:“去去去!当了将军还抢着干这活儿?什么排面!让你哥洗去!”
苏大军二话没说,默默地收拾起碗筷。苏小军也想开溜,被刘翠娥一脚踹在屁股上,只好苦着脸跟过去帮忙。
苏晴晴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忽然,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沉稳却又带着几分急促,打破了夜的寂静。那脚步声在自家门口停下,紧接着,传来一声刻意压抑却难掩其身份的咳嗽。
“大海兄弟,在家吗?”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是周定国。
苏大海和刘翠娥手里的活儿都停了,疑惑地看向门口。苏晴晴也站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周师长怎么亲自来了?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苏大海赶紧上前拉开院门。
月光下,周定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警卫员。老师长没穿军装,就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似乎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周师长?您怎么来了?”苏大海吃了一惊,赶紧把人往里让。
刘翠娥也紧张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定国摆了摆手,喘了两口气,目光却直直地越过苏大海,落在了苏晴晴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欣慰,有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感。
苏晴晴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瞬间绷紧。那眼神里有长辈对晚辈的审视,有对自己家“闯祸”孙子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对未来亲家的打量。她心里瞬间有了谱,看来京城那场风波,这么快就传回了岛上。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语气躬敬却不失分寸:“周伯伯,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周定国没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朴素的布衣,象个邻家小妹,才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恩,这样好,这样好,还是这身看着亲切。”
苏晴晴:“……”
您老人家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对我这身衣服发表一下看法?这老爷子,真是一点不按套路出牌。
“师长,快屋里坐。”刘翠娥反应过来,连忙招呼。
“不了不了,”周定国摆手,又是一阵咳嗽,“嫂子,我不是来谈公事的。我是……我是来登门拜访的。”
说着,他身后的警卫员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两个用红纸包着的包袱,看那型状,象是两瓶酒和一些罐头点心。
这下,苏家所有人都懵了。
登门拜访?还带了礼?这唱的是哪一出?
周定国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老脸罕见地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干脆开门见山:“大海兄弟,翠娥嫂子,我今天来,是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周北辰,来向你们家晴晴提亲的!”
“轰——”
这几个字,象一颗炸雷,直接在苏家小院里炸开了锅。
苏大海手里的渔网梭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刘翠娥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周定国,又看看自家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什么情况?
刚从厨房出来的苏大军和苏小军,也跟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苏晴晴暗自扶额,心头闪过一丝无奈的了然。京城那场闹剧,她就知道瞒不过周老爷子的眼睛。只是她预想的是周北辰回来后,两人私下里先沟通,再慢慢渗透给家人。没想到老爷子如此雷厉风行,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来了个“先斩后奏”!这一下,直接把毫无准备的爸妈架在了火上烤,也把选择权和压力瞬间抛给了苏家。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是刘翠娥最先反应过来,她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对方是师长了,下意识就把苏晴晴往身后一拉,满脸警剔:“提亲?周师长,您……您没开玩笑吧?我们家晴晴……她……”
她想说“我们家晴晴离过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急得脸都憋红了。
“嫂子,我没开玩笑,我比谁都认真。”周定国的表情无比严肃,“那小子在京城干的混帐事,我已经知道了。全京城都看着他追着晴晴跑,还嚷嚷着非她不娶。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更不能让我孙子毁了晴晴的名声!”
“这事,必须给晴晴一个交代!”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把事情定性了。
刘翠娥听明白了。人家不是来商量的,是来负责的。可这……这更让她慌了。
门不当户不对啊!
人家是师长,孙子是军官,根正苗红的革命家庭。自家是渔民,闺女还离过一次婚。这要是放旧社会,那就是小说里的戏码,小姐爱上长工……不对,是将军爱上渔家女,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
苏大海捡起地上的梭子,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沉默地走到周定国面前,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掏出烟袋,给自己和对方都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大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凝重,沙哑地开口:“周师长,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们晴晴……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我不想她再受一点委屈。您家的门楣太高,我们高攀不起。这事,不是北辰那孩子闹一闹,您来提个亲,就能成的。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怕晴晴嫁过去,要看人脸色,要受闲言碎语。”
“他们自己?”周定国一听这话,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那混小子要是指望得上,我这把老骨头还用得着大半夜跑来?他自己倒是想,可他被高家那小子拖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要是不来,由着外头风言风语传下去,吃亏的是谁?还不是晴晴!”
苏晴晴听着这话,心里有点暖。周老爷子这是真心在为她考虑,这波操作,她是真没想到的。
“周伯伯,谢谢您这么看重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淅,象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院子里慌乱的气氛。她先是对着周定国微微颔首,表达了尊敬,然后转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早已六神无主的父母。“爸,妈,我跟周北辰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但我的婚事,天大地大,大不过你们点头。这事,全凭你们做主。你们要是觉得行,我们就处处看;你们要是觉得不行,我现在就回绝了周伯伯。”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淅,象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刘翠娥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
苏晴晴迎上母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全听我爸妈的。他们要是点头,就让周北辰打结婚报告吧!”
这话一出,周定国那张严肃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眼里透出几分赞许。好样的,这丫头懂事,知道孝顺父母。
可刘翠娥却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这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她一把拽住苏晴晴的骼膊,急得直跺脚,“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能随便点头的吗?”
她扭头看向周定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周师长,您别听她胡咧咧。我们家晴晴……她……她配不上你们周家。”
“我们就是打鱼的,祖祖辈辈都是。你们家,那是……那是将军府啊!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会让人戳脊梁骨的!”
她越说越急,把最担心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再说,我们家晴晴……她头婚的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离了婚的女人,在别人嘴里就跟掉了价的鱼似的。我们自己关起门来不当回事,可进了你们周家那样的门第,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我们不能为了自己,害了北辰同志的前程,更不能让晴晴再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去受罪啊!”
“嫂子!”周定国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被看轻的气恼,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什么影响前程?我告诉您,现在我们家那混小子能娶到晴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们周家不是那看重门第的封建家庭,我看中的是晴晴这个人!她有本事,有担当,是个好姑娘!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非晴晴不娶,我们周家要是没个态度,那才是真正地害了晴晴,让她以后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