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以退为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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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条宫道上。

祺贵人由着宫女画屏为她理顺被风吹乱的鬓发,织金旗装上的云霞纹样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瞧见没,那个顺嫔,就是个拎不清的蠢货。”

她声音娇嗲,吐出的字眼却像淬了霜。

“皇后娘娘金尊玉贵,肯纡尊降贵提点她几句,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倒好,竟敢当众给娘娘甩脸子,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沈贵人?”

祺贵人发出一声轻哼,满眼都是不屑。

一个失了圣心还敢摆架子的过气货色,简直是自寻死路。

跟在她身后的黎常在眨了眨那双小鹿般的杏眼,嗓音天真又无辜。

“可是,顺嫔娘娘的好姐妹被关起来了,她心里难受,不应该吗?”

这句“不应该吗”像一根软刺,让祺贵人脸上得意的笑僵了一瞬。

她扭过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打量着黎常在,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黎妹妹,你可真是……单纯得可爱。”

祺贵人拉长了语调,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吃人的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所谓的姐妹情。你今日对人掏心掏肺,明日她就能踩着你的尸骨去换她的锦绣前程!”

她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那股子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瞧那个襄嫔,当初是怎么把华妃拉下马的?那手段才叫一个干净利落。”

“顺嫔不过是仗着家世过得去,皇上对她还念着几分旧情罢了。换了旁人,就她今天那副死样子,早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黎常在像是被吓到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问:“那我们呢?也要踩着别人上位吗?像襄嫔娘娘那样?”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祺贵人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黎常在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语气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优越感。

“我的好妹妹,我们和她们,怎么能一样?”

祺贵人下巴高高抬起,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养心殿的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我们是功臣之女,是皇上亲自选中的人。”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是她们那等出身的人才需要用的。”

“你我啊,只要漂漂亮亮地伺候好皇上,把皇上哄开心了,这泼天的富贵,自然就来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

“皇上最喜欢的,就是你我这样明媚鲜活的,不像有些人,整日病恹恹地装可怜,晦气!”

黎常在看着她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没有再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绣鞋的尖儿,轻轻碾了碾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被碾进泥土里,不见了踪影。

她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原来,这就是“安分”。

用家世和年轻的脸蛋,去“安分”地讨好君王,再去轻蔑地嘲笑那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

跟在后面的侍女云舒,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位祺贵人,真是蠢得明明白白,蠢得无可救药。

她真以为家世和新宠是护身符,却不知越是张扬的靶子,死得越快。

皇后今日的“宽容”,哪里是放过,分明是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给她,让她自己往身上捅。

云舒的目光落在自家小主身上。

黎常在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正好奇地看着路边一只停在枯枝上的雀儿。

可云舒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在那双灵动清澈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与祺贵人的愚蠢截然相反的、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明。

这后宫的棋局,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蠢货在张扬,聪明人在伪装。

而她们,都将成为别人棋盘上的子。

春熙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三岁的塔斯哈盘腿坐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正跟一个精铜九连环较劲。

小家伙眉头拧成一个肉疙瘩,一双小胖手在复杂的铜环间笨拙地绕来绕去,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嘴里还发出“哼哧哼哧”的声响。

孙妙青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山海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青珊端着茶盏的手还在发抖,茶水漾出来,湿了托盘上的云纹绣垫。

“娘娘,方才在景仁宫里……奴婢的腿到现在都是软的!”

她往前凑了两步,嗓子眼还发紧,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

“皇后娘娘那几句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扎!顺嫔娘娘的脸,白得就跟那窗户纸似的!”

孙妙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她抬手,青珊连忙奉上参茶。

她只用杯盖不紧不慢地刮着浮叶,水雾氤氲了她平静的眉眼。

“意料之中。”

“可……”青珊急得快要跺脚,“敲打了顺嫔,压制了祺贵人,又抬举了襄嫔,这一手杀鸡儆猴,六宫上下谁不胆寒?那……那皇后娘娘下一个要对付的,会不会就是咱们……”

“对啊,刚就这意思。”

孙妙青吹开茶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莞嫔倒了,现在就剩我吸引六宫的炮火。”

“皇后需要一个新的靶子,一个新的宠妃,来分薄皇上可能投注到储秀宫的恩宠。”

她将那杯一口未动的参茶放到一边的小几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而那个用来分宠的,就是祺贵人,还有黎常在。”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青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跟九连环较劲的塔斯哈忽然“呀”地欢呼一声,竟真的被他解下了一个环。

小家伙举着那个铜环,献宝似的颠颠儿爬到孙妙青膝下,仰着肉乎乎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求表扬的期待。

“额娘!额娘看!开了!塔斯哈弄开了!”

孙妙青脸上那层清冷的霜雪瞬间融化。

她弯腰,将软乎乎的儿子抱进怀里,在他带着奶香的发顶上亲了一口。

这温热的、真实的触感,比任何权势都让她心安。

“我们塔斯哈真厉害。”

她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青珊时,声音里已带上了不容辩驳的命令。

“去,把我妆台下那个黑漆嵌螺钿的小匣子拿来。”

青珊一愣,连忙取来。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童冬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福寿纹样。

“给永寿宫的顺嫔送去。”

孙妙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就说,天儿越来越冷了,这是之前给昭华公主做衣服时,想着她宫里的温宜公主,便让绣娘多做了一套。”

青珊捧着衣服,眼中满是疑惑。

温宜公主?那不是襄嫔的女儿吗?

孙妙青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算计的冷意。

“再告诉她,欲速则不达。”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奴婢这就去办!”

青珊不敢再多问,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孙妙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沈眉庄的性子,刚烈,执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受了“逝者如斯夫”这等奇耻大辱,砸了皇后赏的那支白玉簪,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曹琴默那份借着松子糖递过去的“投名状”,沈眉庄必然心动,却也必然警惕。

而自己这份“关怀”就不同了。

明着是送给温宜公主的,却送到顺嫔手里,既全了自己与敬妃、顺嫔共同抚养温宜的情分,又是在提醒沈眉庄,她不是孤军奋战。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能收买人心。

沈眉庄这把刀,够利,也够直,现在只需要一个让她能安心蛰伏的理由。

自己给她的,就是这个理由。

她要的,是一个能为她所用、冷静理智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

这后宫的棋盘,每一步,都得她亲自来落子,才算稳妥。

永寿宫内,碎玉的余骸还未被收拾干净,那刺目的白,像是在无声控诉着方才那场压抑到极致的爆发。

沈眉庄坐在窗下,任由冷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

那股子被“逝者如斯夫”五个字激起的滔天恨意,仍在胸口翻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就在这时,青珊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恭敬而疏离。

“奴婢青珊,奉懿妃娘娘之命,给顺嫔娘娘请安。”

采月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挡在沈眉庄身前,满眼警惕。

懿妃的人?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沈眉庄抬了抬手,示意采月不必紧张。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波澜,只剩下一片清寒:“让她进来。”

青珊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目不斜视地走进殿内,对地上的碎玉仿佛视而不见,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们娘娘说,天儿越发冷了,之前给昭华公主做冬衣的时候,想着襄嫔娘娘宫里的温宜公主,便让绣娘多做了一套。只是我们娘娘到底年轻,怕是思虑不周,想着顺嫔娘娘您素来稳重,又与敬妃娘娘一同照拂过温宜公主,便让奴婢将衣裳送来,请您过目,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沈眉-庄,又显得极为体贴。

采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粉色云锦裁成的女童冬衣,绣着精致的福寿纹,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可她心里却更糊涂了。

给温宜公主的衣裳,不直接送敬妃,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送到永寿宫来,是什么道理?

沈眉庄的视线落在锦盒中的小衣服上,没有立刻说话。

青珊福了福身,又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

“我们娘娘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她说,‘欲速则不达’。”

“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青珊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后,悄然退下,仿佛只是来送一件寻常的礼物。

殿内,采月捧着锦盒,满脸都是不解:“主子,这懿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送衣,又是带话的,奴婢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沈眉庄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云锦,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欲速则不达……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是在劝我,不要冲动?

可她为什么要劝我?难道她也……

一个念头在沈眉庄脑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将那套小衣服拿出来,细细端详,针脚细密,用料上乘,确实是用了心的。

“主子,这衣服……”采月小声问,“要不要让温宜公主的奶娘过来取走?”

“温宜的奶娘……”

沈眉庄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脑海!

她猛地站了起来!

对啊!温宜!

温宜是公主,可曹琴默位份低微时,根本没资格亲自抚养,所以温宜一直养在敬妃宫里。

那嬛儿呢?

嬛儿如今被禁足碎玉轩,虽然皇上没有明旨褫夺她的嫔位,可谁都知道,她现在是一切是答应标准,在宫里过的,是连答应都不如的日子!

一个答应,如何能抚养公主?!

按照宫规,荣安公主应该被抱去公主所,交由专人抚养!

可皇上没有下旨,皇后也没有提。

她们就让公主跟着嬛儿,在那个份例被克扣得一干二净、连取暖的银霜炭都未必充足的碎玉轩里……跟着受苦!

这是何等恶毒的心思!

她们就是要让嬛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跟着自己挨饿受冻,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磨掉她的傲骨,摧垮她的心志!

想通了这一层,沈眉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孙妙青那两句话的深意!

“留得青山在”,这“青山”,指的就是她自己!她必须保住自己的位份和安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也折进去!

“不怕没柴烧”,这“柴”,就是她能送进碎玉轩的那些炭火、食物和药品!是能让嬛儿和公主活下去的希望!

孙妙青不是在劝她,她是在点醒她!

她是在告诉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去跟皇后硬碰硬,而是想办法保全自己,然后给碎玉轩“输血”!

而那件送给温宜的衣服,送到她手里,更是一步妙棋。

既是提醒她温宜公主的前例,让她联想到绾绾的处境,也是在向她表明一种姿态——我们,才是一边的。

想通了这一切,沈眉庄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清醒与冷静。

她错了。

她刚才满心都是被羞辱的愤怒,只想着玉石俱焚,却忘了嬛儿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她去救。

“采月,”她开口,声音沉稳得让采月都有些陌生,“懿妃娘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采月愣了一下,连忙回忆道:“回主子,懿妃娘娘深居简出,只是……只是每日午后,若是天气好,都会带着六阿哥去御花园里走走,说是让阿哥多晒晒太阳,身子骨能更硬朗些。”

御花园……

沈眉庄的眸光动了动。

“去,”她当机立断,“让温宜公主的奶娘抱着温宜过来,就说本宫得了套新衣,让她来瞧瞧合不合身。”

“是。”采月领命,迅速转身去办。她看着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便知道主子已经有了主意,心中也跟着安定下来。

不多时,温宜公主便被奶娘抱了过来。

沈眉庄亲自为她换上新裁的衣裳,又细细拢了拢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而专注。

一切准备妥当,沈眉庄便带着温宜和宫人,一路朝着御花园走去。

翊坤宫。

这里像是被整个紫禁城遗忘的角落。

连尘埃都比别处厚重。

殿门从外面锁着。

只有送饭的小太监会踩着点,像给一具活尸上供般。

悄无声息地来。

又悄无声息地走。

年世兰坐在蒙尘的妆台前。

面前摊着一张宣纸。

手里握着一支笔锋开叉的秃笔。

颂芝站在她身后。

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端正秀丽、风骨却依旧凌厉的字。

颂芝眼眶发红。

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写过字了。

自从年家败落的消息传来。

她就像一根被抽了筋骨的人。

整日里不是发呆就是摔东西。

可自从昨夜储秀宫那个叫瑞珠的小宫女来过。

一切都变了。

天蒙蒙亮时。

她忽然开口,让颂芝找来纸笔。

“颂芝。”

年世兰写完最后一个字。

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响。

“奴婢在。”

年世兰看着纸上那份刚刚抄好的《金刚经》。

眼神里没有半分礼佛的虔诚。

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的寒光。

“本宫自知罪孽深重。”

“日夜抄录经文,为皇上、为太后、为大清祈福,以求心安。”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想法子,让守门的那个小太监,把经书送去焚了。”

颂芝心头猛地一跳。

声音发颤:“小主,这样,皇上他……会见您吗?”

“他会的。”

年世兰的唇角,勾起一个苍凉而决绝的弧度。

“他若是不来,皇后那个贱人,怎么能安心地把端妃那盆脏水,稳稳地泼到我身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格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片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

懿妃,孙妙青……

那个女人,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也是个……再好不过的盟友。

她不光是递来一把刀。

更是清清楚楚地指明了,这刀该捅向谁的心窝子。

咸福宫内。

一室静好。

敬妃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指尖捻着一方素色帕子,正低头绣一丛兰草。

她身旁的祥贵人则在绣另一幅鸳鸯戏水的肚兜。

针脚细密,神情专注,仿佛这宫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碧答应前来请安。”

敬妃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也未顿。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祥贵人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解。

“娘娘,这碧答应……”她轻声问,“怎么这会儿倒想起给您请安了?”

敬妃将一根翠绿的丝线穿过针眼,语气平淡无波。

“莞嫔如今自身难保,”她目光微垂,“她还能指望谁?”

祥贵人“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着自己的活计,不再多问。

很快,一个穿着水绿色宫装的纤细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碧答应,甄玉姣。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嫔妾玉姣,给敬妃娘娘、祥贵人请安。”

“娘娘万福金安,贵人万福金安。”

敬妃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将手里的帕子翻过来,仔细端详着背面的针脚,仿佛那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更值得关注。

殿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甄玉姣就那么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她能感觉到头顶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是探究,另一道则是纯粹的漠然。

她心里发慌。

长姐被禁足的消息传来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第一个念头竟是庆幸。

庆幸自己被调来了咸福宫,若是还留在碎玉轩,怕是早就被皇后当成筏子,不知要怎么磋磨了。

可紧接着,就是灭顶的恐惧。

长姐倒了,她在这宫里,就成了一叶无根的浮萍。

皇后娘娘之前透过剪秋递来的那根橄榄枝,早就在她被指认为甄家二小姐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该怎么办?

跟着她的七喜给她出了个主意。

让她多来敬妃娘娘这里走动。

敬妃娘娘看着不争不抢,却是宫里少数能安稳度日的老人,又抚养着四阿哥,温宜公主,总有几分体面在。

只要能得了敬妃娘娘的庇护,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可此刻,敬妃娘娘的冷淡,让她那点可怜的指望,也变得摇摇欲坠。

“起来吧。”

良久,敬妃才终于开了金口。

“谢娘娘。”甄玉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手脚都有些发麻。

敬妃这才抬眼看她。

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张与莞嫔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稚嫩青涩的脸上。

“你来做什么?”敬妃问得直接,不带半分客套。

甄玉姣心头一紧,连忙垂下头。

她的声音染上了几分哽咽,眼眶也适时地泛红。

“嫔妾……嫔妾心里害怕。听闻长姐她……嫔妾放心不下,又不敢随意走动,怕给娘娘惹麻烦……”

她说着,泪水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显得楚楚可怜。

“嫔妾在这宫里,无亲无故,只觉得前路茫茫。思来想去,只有娘娘您是宽厚仁慈的长辈,嫔妾……嫔妾这才斗胆来叨扰娘娘,求娘娘给嫔妾指条明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表明了自己对姐姐的担忧,又捧了敬妃,还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尘埃里。

祥贵人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敬妃却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将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放到一旁,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莞嫔的事,是皇上的旨意,谁也无力回天。”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既然是她的妹妹,就更该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免得再惹皇上不快。”

这话像是安抚,又像警告。

甄玉姣心里更慌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再次跪了下来。

“娘娘教诲的是,嫔妾都记下了。”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望着敬妃,满是哀求,“只是嫔妾人微言轻,怕只怕……往后这宫里,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嫔妾不怕自己受苦,只是……只是不想给家族蒙羞。”

她把“家族”两个字咬得很重。

敬妃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泪眼朦胧的甄玉姣,眼神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丫头,倒也不算太笨。

知道搬出甄家来压她。

皇上虽然恼了莞嫔,可对甄家,到底还是倚重的。

她若是在宫里出了事,传出去,敬妃脸上也不好看。

“罢了。”敬妃叹了口气,像是有些不耐烦,“你如今既住在我咸福宫,本宫自然不会让人平白欺负了你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宫里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

她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绣花的祥贵人:“你瞧见祥贵人了吗?”

甄玉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祥贵人冲她腼腆一笑。

“祥贵人出身高贵,却能安安心心地在这宫里过活。”敬妃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甄玉姣心上。

“她从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

“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宫里,最怕的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敬妃放下茶盏,看着甄玉姣,一字一句道:“你既然是答应,就做好你答应的本分。伺候好本宫,就是你最大的本分。”

“旁的,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管的别管。”

“如此,或可保你一世平安。”

这一席话,几乎是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名为庇护,实则却是让她做个完完全全的隐形人,做个咸福宫里安分守己的摆设。

甄玉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敬妃会看在长姐的份上,多少提携她一二。

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甘心。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在这咸福宫里,像祥贵人一样,绣一辈子的花,熬干自己的青春,最后化作一抔黄土吗?

不,她不要!

可眼下,她除了谢恩,又能做什么呢?

“……是,嫔妾明白了。谢娘娘指点。”甄玉姣磕了个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敬妃挥了挥手:“行了,跪安吧。往后若无要事,不必日日来请安,免得惹人闲话。”

这是连面上的情分都懒得做了。

甄玉姣脸色煞白。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废了。

她失魂落魄地从殿内退了出来,冷风一吹,才感觉脸上冰凉一片。

她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

七喜在廊下候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扶住。

“小主,您这是……敬妃娘娘她……”

甄玉姣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远处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宫装,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正是储秀宫的懿妃娘娘。

甄玉姣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懿妃……孙妙青……

她之前就想跟着这位懿妃

她还记得,长姐曾说过,这位懿妃娘娘,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可是……

她看着懿妃越来越近,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敬妃的路走不通,那懿妃呢?

她也是妃位,她也有皇子,她现在风头正盛。

如果能攀上她……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甄玉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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