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并非一个真正的地名,只是古战场外围这片相对平缓的丘陵中,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坡地。因其位置相对安全,距离几处已知的低风险遗迹和资源点不算太远,久而久之,便被前来古战场外围碰运气的修士们,自发地当成了一个临时的落脚、交易和情报交换点。
远远望去,坡地上散布着数十间或简陋或相对规整的建筑。有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粗糙木屋,有用就地取材的石头垒成的低矮石屋,甚至还有一些用兽皮、破布勉强撑起的帐篷。建筑杂乱无章,毫无规划,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活力。
坡地中心,有一小片空地,算是“坊市”的核心区域。此刻,那里人头攒动,喧闹嘈杂。有修士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几样沾着泥土、血迹或是锈迹的物件,高声叫卖;有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交换着信息;也有修士在空地边缘的空地上,直接以物易物,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腥味、泥土味、劣质丹药的刺鼻味,以及各种妖兽材料、矿石、灵草散发出的怪异气味。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中,有的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有的眼神警惕,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有的则满脸兴奋,显然收获颇丰;还有的则垂头丧气,身上带伤。
修为也参差不齐,从炼气期到金丹期都有,甚至偶尔能感受到一两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或许是路过歇脚的元婴修士,但大多都收敛了气息,低调行事。筑基期修士是这里的主流,金丹期已算是一方高手,至于元婴,那是凤毛麟角,通常不会在这种混乱之地久留。
林秀英一行五人(加一月痕)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每天都有新的修士来到这里,也有旧的修士离开或陨落。只是,当一些眼尖的修士注意到林秀英腰间古朴的长剑,以及她身边神骏异常、气息隐晦的银狼时,目光中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审视与忌惮。能带着如此灵宠,在古战场外围活得好好的,多半不是易于之辈。而跟在她身后的胡老三和那三名青锋门弟子,则自动被归类为“随从”或“临时同伴”。
胡老三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秀英穿过嘈杂的空地,来到坡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石屋前。石屋比周围那些木屋、帐篷要规整一些,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酒”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粗糙的酒坛图案。
“林前辈,这里是‘老瘸子’开的酒肆,算是落霞坡消息最灵通、也相对安全点的地方。老瘸子早年受了伤,修为跌落到筑基,在此开了这间酒肆,专门卖些劣酒和吃食,兼做情报生意,信誉还算不错。”胡老三低声介绍道,语气中对这“老瘸子”似乎颇为认可。
林秀英点点头,当先走了进去。
石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摆了七八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此时屋里已经坐了三五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烤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左腿微瘸的干瘦老者,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酒碗。这老者气息虚浮,果然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而且根基受损严重,此生道途已绝。
看到有人进来,尤其是感受到林秀英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金丹威压,以及月痕那隐隐带来的压迫感,屋内的交谈声顿时小了下去,几道目光隐晦地扫了过来。
老瘸子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几人身上转了转,尤其在林秀英腰间古朴长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容:“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老儿这里有自酿的‘烧刀子’,还有些风干的兽肉,味道尚可。”
“老瘸子,来两壶烧刀子,切五斤肉,再弄几个小菜。”胡老三显然是熟客,大喇喇地找了张靠里的空桌坐下,同时对林秀英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秀英在胡老三对面坐下,月痕安静地趴在她脚边,银色的眼眸半开半阖,但耳朵却微微动着,显然在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那三名青锋门弟子有些拘谨地在旁边一桌坐下。
很快,老瘸子端上来两壶浑浊的酒水,几个粗陶碗,一大盘黑乎乎的风干肉,还有一碟看不出原料的咸菜。酒是劣酒,肉是干肉,菜是咸菜,在这资源匮乏、危机四伏的古战场外围,已是难得。
胡老三殷勤地给林秀英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低声道:“林前辈,此地简陋,您将就些。这老瘸子的酒虽然烈了点,但消息确实灵通,价格也公道。”
林秀英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如同一道火线烧过,辛辣无比,其中蕴含的灵力微乎其微,但在这苦寒之地,倒也能暖暖身子。她放下酒碗,目光看向柜台后的老瘸子,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打听点消息。”
老瘸子擦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客官请问,小老儿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消息有价,看是什么消息了。”
“最近离开古战场,前往‘碎星城’方向,哪条路相对安全,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林秀英问道。碎星城,是距离归墟古战场最近、也是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之一,夏无极曾提过,若从古战场出来,可先去碎星城打探消息。
“碎星城啊……”老瘸子沉吟了一下,“从此地向东,穿过‘黑风峡’,再往东南方向走约莫两千里,就能看到碎星城的外围哨塔了。黑风峡是必经之路,那地方不太平,常年刮着能削肉蚀骨的‘黑煞阴风’,还有成群结队的‘黑风妖蝠’出没,等闲筑基修士根本过不去,就是金丹修士,也得小心应对。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最近黑风峡不太平,听说有劫修团伙在那边设伏,专挑落单的、或者看起来好欺负的修士下手,已经有好几拨人遭了殃,连金丹期的散修都折了几个。”
“劫修团伙?可是‘血狼团’?”胡老三忍不住插嘴问道,同时看了林秀英一眼。
老瘸子摇摇头:“血狼团?那伙人主要在落霞坡西边和北边活动,黑风峡那边,盘踞的是另一伙人,领头的好像叫‘独眼枭’,也是个金丹中期的狠角色,手底下比血狼还黑,听说跟魔道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
“除了黑风峡,还有别的路吗?”林秀英继续问。她倒不是怕了那“独眼枭”,只是初来乍到,不想节外生枝。
“别的路……”老瘸子想了想,“绕开黑风峡也不是不行,但要么得多走几千里,经过‘毒龙潭’和‘白骨岭’,那两处地方比黑风峡还凶险,毒物、妖物横行,还有上古残留的杀阵,元婴老怪都不敢说能全身而过。要么……就得往南,穿过‘迷雾沼泽’,那地方方向难辨,神识受限,还容易迷失,更麻烦。所以,大多数想去碎星城的,还是走黑风峡,只是现在……得看运气,或者人多结伴,让那独眼枭有所顾忌。”
林秀英点点头,这个信息与她从胡老三那里听到的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了些。她接着问道:“最近可有什么关于天工宗遗址的新消息?或者,古战场深处,有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听到“天工宗遗址”几个字,老瘸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放下抹布,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客官也对天工宗遗址感兴趣?那可是大凶之地啊!前些日子,确实有消息传出来,说是遗址深处魔气爆发,有恐怖的魔物苏醒,连闯进去的几个金丹后期、元婴前辈都吃了大亏,据说只逃出来一个,还重伤垂死。现在那片区域,魔气比以往浓郁了好几倍,根本没人敢靠近了。倒是有些胆大的,在外围转悠,想捡点漏,结果……嘿,十个进去,能出来一两个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古战场深处,向来不太平,空间裂缝、上古残阵、游荡的强大魔物和阴魂,时不时就闹出点动静。不过最近……好像确实有些异常。有从深处逃出来的修士说,似乎感应到过几次不同寻常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交手,魔气波动也比以前活跃。但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敢深入进去查探的,没几个能活着回来。”
林秀英心中微动,那魔气波动和震动,很可能与她在地宫中的经历,以及魔眼的异动有关。看来,地宫深处的变故,已经开始影响到外围区域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碎星城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林秀英换了个话题。
“碎星城啊……”老瘸子想了想,“大事倒说不上,不过听说‘万宝阁’三个月后要在碎星城举办一场大型拍卖会,据说有不少好东西,连元婴修士都会心动,吸引了不少人前往。另外,碎星城主府好像也在招募人手,据说是要探索一处新发现的、疑似上古宗门别院的遗迹,报酬丰厚。再就是些老生常谈,几大势力明争暗斗,散修日子难过之类的。”
万宝阁拍卖会?城主府招募?林秀英记下了这些信息。万宝阁是横跨数个人类疆域的大型商会,信誉卓着,他们的拍卖会,或许能淘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而探索遗迹,虽然危险,但也是获取资源、增长见识的途径之一。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古战场外围资源点、势力分布的问题,老瘸子都一一解答,虽然有些信息语焉不详,但大体可信。林秀英听得差不多了,便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多谢掌柜的,这是酬劳。”
十块下品灵石,打听这些不算太机密的消息,价格很公道。老瘸子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灵石,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客官客气了。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来问小老儿。”
林秀英点点头,不再多问,开始慢慢吃着那盘风干肉。肉很硬,味道也一般,但蕴含的气血之力还算充沛,对炼体修士有些好处。
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也默默吃着东西,不时低声交谈几句,交流着刚才从老瘸子这里听来的信息,规划着之后的行程。他们打算在落霞坡休整两日,购买些补给,然后结伴返回青锋门。经历了血狼团的事情,他们已不敢再在外围多待。
酒肆内的其他客人,也渐渐恢复了交谈,只是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偶尔有几道目光瞥向林秀英这一桌,但见她气度沉静,身边银狼不凡,也都识趣地没有上来打扰。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汗臭味涌了进来。三名身材高大、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横肉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气息凶悍,赫然是金丹初期修为。另外两人也是筑基巅峰。
这三人一进来,原本就不大的酒肆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他们目光扫过店内,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当看到林秀英这一桌,尤其是看到林秀英身边神骏的月痕时,那光头壮汉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老板!上好酒!最好的肉!赶紧的!”光头壮汉粗声粗气地吼道,一屁股坐在了离林秀英不远的一张空桌上,将手中的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
老瘸子连忙赔着笑,端上酒肉。
光头壮汉灌了一大口酒,目光却始终在林秀英和月痕身上打转。他旁边的两个同伴,也低声窃窃私语,目光淫邪地在林秀英身上扫来扫去。
胡老三脸色微变,低声道:“林前辈,小心,这三人是‘秃鹫三凶’,是落霞坡另一伙有名的劫修,领头的叫秃鹫,金丹初期,心狠手辣,专门猎杀落单修士,尤其喜欢对女修下手……”
林秀英仿佛没有听到,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肉,喝着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月痕则微微抬起了头,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那光头壮汉秃鹫,见林秀英对他视若无睹,心中更是不爽。他自持金丹修为,在落霞坡这一带也算是一号人物,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更何况对方只是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修,虽然修为也是金丹初期,但带着个累赘般的银狼,身边只有几个筑基期的跟班,能有什么能耐?
“喂!那小娘皮!”秃鹫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秀英,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喷着酒气道,“你身边这头银狼不错,老子看上了!开个价吧!”
酒肆内顿时一静。其他几桌的客人纷纷低下头,加快了吃喝的速度,生怕惹祸上身。老瘸子也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
胡老三和三名青锋门弟子脸色一变,紧张地看着林秀英,又看看那嚣张的秃鹫,手不由按上了兵器。
林秀英终于停下了筷子,拿起粗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光头壮汉。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看不到丝毫情绪,却让那原本气势汹汹的秃鹫,心中没来由地一突。
“你的刀,”林秀英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刚才,是拍在这张桌子上的,对吧?”
秃鹫一愣,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拍在桌上的鬼头大刀,粗声粗气道:“是又怎样?老子……”
他话未说完。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凤鸣九天,骤然在小小的酒肆内响起!
没有看见拔剑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到剑光。
众人只觉眼前似乎有暗银色的光华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下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
秃鹫面前那张厚重的木桌,连同他拍在桌上的那柄鬼头大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分成了两半!切口光滑如镜!
而秃鹫那指着林秀英的右手食指,也在同一时间,齐根而断!断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秃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手腕,惊恐地看向自己光秃秃的右手,又看向地上那截断指,最后猛地抬头,看向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的林秀英,眼中充满了惊骇、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两名同伴,更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大嘴巴,满脸惊恐地看着那平滑如镜的切口,又看看林秀英,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快!太快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怎么感觉到!桌子、刀、手指,就莫名其妙地断了?
这……这是什么修为?这是什么剑法?
酒肆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秃鹫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痛哼声。
林秀英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的粗布,擦了擦嘴角,然后,目光再次落在秃鹫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滚出去。或者,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