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清里面的具体对话,但能隐约听到师父的哭声,后来又听到林竹夏说话的声音。
他心急如焚,直到听到林竹夏叫他,他才立刻推门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药香和一种奇特的安宁气息。师父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不再象之前那样浑浊。
“师父,”云清快步走到床边,“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静云师太微笑,“竹夏在给我治疔。你扶我坐起来,她还需要在我的背上施针。”
云清小心地扶起师父,让她背对着林竹夏坐好。
林竹夏转到床的另一侧,开始在后背施针。风门穴、肺俞穴、心俞穴
每一针下去,静云师太都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在重新理顺、归位。那种三个月来如影随形的沉重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云清站在一旁,看着林竹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玄微山的女弟子,确实有真本事。
下针的手法娴熟流畅,而且她能一边施针,一边用灵力引导师父体内的气息——这是需要极高专注力和控制力的,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经脉。
更让云清意外的是林竹夏的状态。
她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治疔中,她的眼神清澈专注,指尖稳定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地与施针的节奏配合。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也只是随手擦一下,目光从未离开过针尖。
云清看着看着,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竹夏时,她站在山门外,不卑不亢地递上许愿符的样子。
想起她被他攻击时,从容避开,还试图解释的样子。
想起她摔在他身上时,那张瞬间涨红、又强作镇定的脸。
还有现在——专注、认真、专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这个女孩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清心派的女弟子们,大多温婉含蓄,谨守门规。她们敬他、怕他,或者爱慕他。但从未有人象林竹夏这样,把他当普通“师兄”对待,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而且她的天赋真的很高。
云清自认是清心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二十岁筑基,二十二岁就能独当一面。但和林竹夏一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不只是修为,更是心性。
要有多纯净的心,多坚韧的意志,才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成就?
“云清?”
静云师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云清回过神,“师父,怎么了?”
静云师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叫你三声了。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云清的脸“唰”地红了:“没没什么。师父您叫我什么事?”
“帮我拿条毛巾。”静云师太说,“竹夏出汗了。”
云清这才注意到,林竹夏的额头、鬓角都是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他赶紧去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林竹夏接过,简单擦了擦,说了声“谢谢”,又继续施针。
她的手指在静云师太背上移动,银针一根根刺入,又一根根拔出。每拔出一根针,针孔处都会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那是淤积的废血。
等最后一根针拔出,林竹夏长长舒了口气。
“可以了。”她收起银针,“师太,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静云师太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脸上露出惊喜:“好多了,呼吸也顺畅了!竹夏,你这医术”
“只是暂时缓解。”林竹夏实话实说,“您这病是积郁成疾,伤了根本。需要连续治疔七天,配合汤药调理。而且这期间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再动气伤心。”
她说着,从布袋里取出配好的药材:“这是七天的量。早晚各一服,水煎服。七天后,我再来看您。”
静云师太接过药材:“谢谢你,孩子。真的谢谢你。”
“师太客气了。”林竹夏收拾好东西,“那我先回去接师父。明天这个时候,我带他一起来看您。”
“好。”静云师太点头,又看向云清,“云清,送送竹夏。”
“是,师父。”
两人走出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走到院门口时,云清忽然停下脚步。
“林林师妹。”他叫得有些别扭,“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云清看着她,尤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你明天真的会带玄微师伯来吗?”
“会。”林竹夏肯定地说,“师父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他不会不来的。”
云清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那个之前在山门口,还有刚才对不起。我态度不好。”
林竹夏笑了:“没事,我理解。你也是担心师父。”
她的笑容很干净,很真诚,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云清看着她的笑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赶紧别过脸:“那那你路上小心。从云梦山回玄微山,路不好走。”
“我知道。”林竹夏摆摆手,“师兄留步,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云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久久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静云师太的声音:
“人都走远了,还看?”
云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师父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正含笑看着他。
“师父!您怎么出来了?您应该卧床休息”
“躺了三个月,骨头都僵了。”静云师太慢慢走过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而且竹夏的针很有效,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她看着云清,眼神里带着捉狭:“云清啊你觉得竹夏怎么样?”
云清的脸又红了:“什什么怎么样?师父您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静云师太笑得更深了,“我只是问你,觉得她的医术怎么样,修为怎么样。你想到哪去了?”
云清:“”
他被师父噎得说不出话。
静云师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云清,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恩”
“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静云师太望向竹林深处,“清心派虽然规矩严,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如果你真的遇到合适的人”
“师父!”云清打断她,“我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很厉害,很佩服她。仅此而已!”
他说得又快又急。
但静云师太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
云清从小跟在她身边,心思单纯,性格耿直,从未对哪个女孩有过特别的关注。而今天,他看着林竹夏时的眼神,那种专注、欣赏,还有被点破后的慌乱
作为过来人,她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而且林竹夏是玄微的徒弟,玄微又和她是这样的关系,静云师太摇摇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要养好身体,等明天玄微来,等那个她等了四十年的人。
“云清,”她轻声说,“去准备一下吧。明天有贵客要来。”
“是,师父。”
云清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林竹夏专注施针的侧脸,她擦汗时的动作,她转身离开时的笑容
而他自己,还不知道那悸动会扩散到哪里,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静云师太坐在石凳上,看着徒弟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竹林小径的尽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四十年了。
她和玄微错过了太多时光。
而现在,她吸下年轻一代的故事似乎也要开始了,她只希望这一次,能少些误会,多些坦率。
她看好徒弟云清,和竹夏这丫头还挺般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