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夏在中心公园摆了三天摊。
她原本打算只算一天，但第二天早上，她推开墨家大门时，看见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年轻男女，有中年夫妇，甚至还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大师，您终于出来了！”一个女孩激动地说，“我从早上六点就等在这儿了！”
“大师，我女儿的事”
“大师，我跟我老婆”
人群七嘴八舌，眼里的期待和焦虑让林竹夏无法拒绝。
于是她又去了公园。
第三天，人更多了。墨飞扬和姜佳愿不得不充当临时保安，维持秩序。
“老大，你这下真成名人了。”墨飞扬一边发排队号码牌一边说，“我听说有人昨晚就带着睡袋来占位置了。”
林竹夏坐在小桌前，手边放着三枚铜钱、一本旧黄历，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队伍。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心求问姻缘，有的是好奇凑热闹，还有的是想试试这位“公园神算”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但更多人，是真的迷茫。
婚姻破裂的、恋爱屡屡失败的、遇人不淑的、年纪大了被催婚的每个人的故事不同，但眼底的困惑如出一辙。
林竹夏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帮帮这些人。
让该在一起的人少走弯路，让不该在一起的人及时止损。
于是她决定，好人当到底。
第四天下午，队伍排到第三十七号时，来了个特殊的女孩。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口罩和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这身打扮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请坐。”林竹夏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女孩迟疑了一下，坐下，却不敢看林竹夏的眼睛。
“想算什么？”林竹夏问。
“姻缘。”女孩声音很轻，“我想问问为什么我的每段感情都不长久？”
“生辰八字。”
女孩报出生日，林竹夏掐指一算，眉头微蹙。
这八字不对。
女孩的命格里，夫妻宫空空如也，红鸾星黯淡无光，是典型的孤寡命。而且从流年来看，她至少未来五年都没有正缘。
可她说自己“每段感情都不长久”？
“你最近一段感情是什么时候？”林竹夏问。
“上个月刚分。”女孩低着头，“这已经是我第七任了。”
“七任？”林竹夏挑眉，“每任都谈了多久？”
“最短的半个月，最长的不超过三个月。”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们都说我太冷淡，说我身体不好，不愿意出门约会。”
“她们？”
“恩，都是女生。”女孩终于抬起头，眼神闪铄，“我喜欢女生，这个您能算吗？”
“命理不分性别。”林竹夏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说你有七任女友，为什么你的命格里，却显示你从未有过真正的恋爱？”
女孩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八字看，你感情线一片空白。”林竹夏说得直接，“别说七任，你连一次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
“不可能！”女孩激动起来，“我明明记得！第一任是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两个月，她总想让我陪她逛街，但我白天不爱出门第二任是工作后认识的，她嫌我身体凉，说我手脚冰冷得象死人”
她一口气说了七段“感情”，每段都有细节：对方的名字、认识的场合、分手的原因。
但林竹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细节太清淅了，清淅到不象是在回忆，倒象是在背诵。
而且女孩描述的那些“前任”的抱怨——嫌她冷淡、身体凉、不爱出门——听起来不象是普通的情侣矛盾，倒象是
“可以伸手给我把脉吗？”林竹夏突然问。
女孩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林竹夏搭上她的脉搏，触手冰凉。
那温度低得不正常，不象是体质虚寒，倒象是阴气入体。
脉象也奇怪——跳得很快，但很虚浮，时强时弱。而且林竹夏能感觉到，女孩体内有一股不属于她的阴冷气息，正沿着经脉缓慢流动。
“你”林竹夏松开手，看着她，“应该去看看医生。”
女孩脸色一变：“你骂我？”
“我没有骂你。”林竹夏摇头，“我是说，你长期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导致精神出现了问题。你以为自己谈了很多段恋爱，实际上，那些‘前任’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你胡说！”女孩站起来，声音尖厉，“我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任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她们的长相吗？”林竹夏问。
“当然记得！第一任是长头发，眼睛很大”
“具体长什么样？”林竹夏打断她，“鼻子多高？嘴巴多大？脸上有没有痣？”
女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努力回忆，却发现那些“前任”的脸都是模糊的。她记得名字，记得分手的原因，却记不清她们具体长什么样。
就象就象那些人是她凭空想像出来的。
“我”女孩捂住头，“我怎么了”
“你被缠上了。”林竹夏声音放轻，“不是被人，是被别的东西。而且已经很多年了。”
林竹夏让墨飞扬把女孩带到公园角落僻静的长椅上，又让姜佳愿去买杯热饮。
女孩捧着热奶茶，手还在抖。
“我到底怎么了？”她声音发颤。
“你叫什么名字？”林竹夏问。
“陈小雨。”
“小雨，你听我说。”林竹夏看着她，“你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阴气，这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至少积累了三年以上。这股阴气影响了你的身体，让你体温偏低，畏光，不爱出门。也影响了你的精神，让你产生了一些虚幻的记忆。”
“可那些记忆那么真实”陈小雨眼框红了，“我真的记得那些恋爱，记得分手时的难过”
“因为缠着你的东西，在给你制造这些记忆。”林竹夏解释，
“它让你以为自己在恋爱，又让你‘被分手’，这样你才会一直处于情感空虚的状态，它才能更好地吸收你的负面情绪。”
她顿了顿：“你能感觉到它吗？比如，有时候会觉得身边有人，但回头又看不见？或者晚上睡觉时，感觉被什么东西压着？”
陈小雨脸色煞白。
“有”她声音发抖，“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身边‘有人’。小时候以为是幻想的朋友，长大后就就变成了那些‘前任’。而且我确实睡不好，总觉得胸口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那就对了。”林竹夏从布袋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你看这个。”
她把铜镜递到陈小雨面前。
镜子里，陈小雨的倒影很正常，但在她身后，隐约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人形，但轮廓不清，正趴在她背上，双手环着她的脖子。
陈小雨尖叫一声，铜镜脱手掉在地上。
“那那是什么？！”
“就是缠着你的东西。”林竹夏捡起铜镜，
“通俗点说，是鬼。但不是恶鬼，而是执念未散的游魂。它寄生在你身上，靠吸食你的情感为生。”
陈小雨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为为什么是我”
“这要问你自己。”林竹夏轻声说，“三年前，你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陈小雨努力回忆。
“三年前我大三，那年暑假”她突然顿住，“我去了外婆的老家，一个很偏远的山村。外婆去世前说，老屋里有东西要给我”
“你去了？”
“去了。”陈小雨点头，“老屋很久没人住了，很破旧。我在一个旧木箱里找到了外婆说的东西——是一个银镯子。但但我拿镯子的时候，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出血了。”
她抬起右手食指，上面果然有一个淡淡的疤痕。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觉得不舒服，提前回来了。”陈小雨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谈恋爱’了。第一任就是在回来后的那个秋天”
林竹夏明白了。
那个银镯子，恐怕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某种媒介。陈小雨的血激活了镯子里的东西，让它缠上了她。
“镯子还在吗？”
“在”陈小雨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炼，链坠就是那个银镯子——很小的一个，用红绳穿着，贴身戴着。
林竹夏接过来，入手冰凉。
她能感觉到镯子里封着一缕残魂——很弱，但很执拗。
它想要的不是什么恶意，而是陪伴。
“这镯子的主人，生前很孤独。”林竹夏说，“她死后，执念附在镯子上，想要有人陪。你的血激活了她，她就缠上了你，用制造‘恋爱记忆’的方式，让你也体会她的孤独。”
“那那怎么办？”陈小雨抓住林竹夏的手，“大师，您能帮我吗？多少钱我都给！”
“钱就不用了。”
林竹夏摇头，“但这件事有点麻烦。这魂魄缠你三年，已经和你的气息纠缠很深。强行驱赶，会伤到你的根本。”
“那”
“需要她自愿离开。”林竹夏说，“今晚子时，你带着这个镯子，去一个地方。我会在那里做法，送她往生。但前提是，你得跟她好好道别。”
“道别？”陈小雨不懂。
“告诉她，你会好好生活，让她安心离开。”林竹夏看着那个银镯子，“她缠着你，不是想害你，只是太孤独了。给她一个解脱，也给你自己一个解脱。”
陈小雨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今晚十一点，城西老槐树下见。”林竹夏写下地址，“记住，一个人来。还有跟家人说一声，今晚可能回不去。”
她没说的是，送魂过程有风险。如果那魂魄不肯走，或者中途出什么意外
但看着陈小雨哀求的眼神，她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老大，真要去啊？”墨飞扬在旁边听了全程，有些担心，“要不要叫四叔一起？”
“不用。”林竹夏摇头，“他不懂玄术，去了反而麻烦。你和佳愿也别去，在家等我消息。”
“可是”
“放心。”林竹夏拍拍他的肩，“我有分寸。”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收拾法器时，还是多准备了几张护身符。
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