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和灵魂被寸寸撕裂的剧痛。
林烬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砸碎后扔进深潭的琉璃,每一个碎片都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沉浮,闪烁着零星却混乱的记忆画面——南京城头的烽烟、731基地的惨白灯光、黑木重信狞笑的脸、罗布泊爆炸的炽白光环、还有刚才……那吞噬一切的污绿能量狂潮和濒临破碎的令牌触感。
“……烬……”
“……队长……”
“……撑住……”
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像风穿过峡谷的缝隙。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动弹不得。唯有掌心那仿佛已经不存在、却又在意识深处传来尖锐痛楚的位置,提醒着他令牌的存在——或者说,曾经的存在。
它碎了。他能“感觉”到,那枚伴随他穿越、给予他力量、也承载着“镇龙使”宿命的“地脉之引”令牌,在最后那疯狂的能量引导与空间弹射中,结构已然崩坏。
裂痕不再是裂痕,而是彻底的支离破碎,只依靠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到极点的能量流勉强维系着“形”的存在,就像一个被打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陶罐,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粉末。
与令牌一同破碎的,还有他自身那庞大而敏锐的精神力。此刻他的意识空间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感知范围萎缩到几乎只能感觉到自身躯体的微弱存在,对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麻木的毛玻璃。
身体……更糟。每一寸肌肉、骨骼、内脏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如同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内出血,多处骨折,严重烧伤和能量侵蚀的痕迹……他能“听”到孙小眼和石兰焦急的低语,能“感觉”到冰冷的药膏和针剂刺入皮肤的触感,但身体的反馈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尾冰冷的毒蛇,悄然滑过意识的废墟。
不。
另一个更加根深蒂固、浸透骨髓的念头,如同燃烧的烙铁,猛地烫穿了麻木与黑暗。
复仇未竟!鬼子未灭!兄弟未安!岂能死?!
“呃……嗬……”一声极其微弱、近乎无声的呻吟,从他干裂染血的唇间溢出。
“队长!队长有反应了!”是孙小眼带着哭腔的惊喜呼喊。
“水……小心点……”魏大勇粗犷的声音压抑着激动。
一丝微凉的、带着淡淡草药苦涩的液体,小心翼翼地被渡入口中。干涸如荒漠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身体各处的剧痛,但也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无比的“活着”的感觉。
沉重的眼皮颤抖着,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林烬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终于掀开了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影,几张凑近的、布满血污、疲惫不堪却写满惊喜与担忧的脸庞——魏大勇、栓子、王铁柱、孙小眼、李岩、周虎、陆明远……还有,石兰。他们围在一个简陋的山洞中,洞口被藤蔓和树枝遮掩,透进些许昏暗的天光。
“队……长……”魏大勇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通红。
林烬的视线缓慢移动,最终落在自己被绷带包裹、搁在身侧的右手上。五指微微蜷缩,掌心空无一物,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落落的钝痛。
令牌……不在了。
不,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些破碎的“残片”,仿佛融入了他的血肉骨骼,甚至更深层的意识之中,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难以掌控的方式存在着。它们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外物,而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如同折断后留在体内的骨茬。
“令牌……”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在这里。”石兰轻声说,她手中捧着一个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暗淡无光的灰白色“石块”,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风化严重的岩石碎片。只有最核心的一块稍大些,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原本令牌的轮廓和上面模糊到几乎消失的纹路。
“我们把你拖出来时……它就在你手里,已经……碎成很多块了。最大的这几块,我给你收起来了。”石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与伤感,“它……‘死’了吗?”
林烬看着那些碎片,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无法分割的联系,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死……只是……碎了。”他顿了顿,用尽力气补充道,“还在。”
这两个字,让所有队员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令牌是队长的倚仗,也是小队信心的来源之一。只要它还在,哪怕碎了,也意味着某种可能。
孙小眼快速汇报了林烬的伤势和他们的处境:“队长,你外伤内伤都很重,但暂时稳定了。石兰同志的保命丹和我们的急救起了关键作用。我们现在在神农架外围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暂时安全。根据地已经收到我们的紧急信号和坐标,李师长派出的接应队最快明天傍晚能到我们之前约定的备用汇合点。鬼子正在大规模搜山,但范围很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林烬闭上眼睛,消化着信息。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枯竭让他思考变得极其缓慢,但多年磨砺出的战术本能仍在运作。
“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牧羊人’……郑耀先,损失一支精锐,必会报复。”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我们……不能等。要……主动联系接应队,改变汇合点……要快。”
“队长,你伤得太重,不能移动!”魏大勇急道。
“必须……动。”林烬睁开眼,目光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不够安全。鬼子……有追踪专家。‘牧羊人’……可能也有后手。信我……一次。”
他看着魏大勇,看着每一个队员:“我……死不了。但留下……可能大家……都会死。”
众人沉默。他们深知林烬的判断往往精准得可怕。这次能死里逃生,本身就是奇迹,也是队长用命拼出来的。他的命令,必须服从。
“我去联系接应队,变更汇合点。”栓子立刻起身,检查随身的小型加密电台。
“我和周虎去前面探路,找一条相对安全、又能让你少受颠簸的路线。”王铁柱沉声道。
“我再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加固固定。”孙小眼拿出最后的药品。
石兰默默地将令牌碎片重新包好,轻轻放在林烬枕边。“它会护着你的。”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祷。
李岩和陆明远则负责警戒和清理痕迹。
看着队员们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林烬心中稍安。疼痛和虚弱如潮水般再次涌来,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志对抗昏睡的欲望,同时,尝试着去“触摸”体内那些令牌的碎片。
碎片冰冷、沉寂,如同死物。但当他将仅存的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精神力尝试着靠近时,却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脉动”。不是能量流动,更像是一种沉睡的“印记”,或者说,是破碎后与他的生命更加紧密结合的“残响”。
他想起陆文渊说过的话:“地脉之引,非金非石,乃信物,亦为桥梁……”桥梁断了,但曾经连接过的“两岸”,是否还留有痕迹?
或许……这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开始?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希望。
与此同时,在外部世界,因“深绿回廊”毁灭而掀起的风暴正在扩散。
武汉,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一份加急绝密电报被送到司令官面前,电文简短却触目惊心:“‘深绿回廊’基地遭不明武装力量突袭并彻底摧毁,母体样本、核心数据、‘钥匙’衍生研究资料尽失,高桥大佐及基地全体玉碎。怀疑与之前活跃于华北、罗布泊之‘判官’小队及另一股国际势力有关。请求全力缉捕并实施报复。”
司令官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八嘎!又是这个‘判官’!传令,鄂西北、湘西所有驻军、特高课、宪兵队,给我搜!翻遍每一座山,也要找到他们!死活不论!还有,查清楚另一股势力是什么来头!”
重庆,军统局某秘密据点。郑耀先看着手中刚刚破译的电文,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派往神农架与日军接头并伺机夺取“白骨计划”核心的疤脸小队,信号彻底消失,最后传回的片段信息显示他们遭遇了“判官”和剧烈爆炸。
“好一个林烬……好一个判官……”郑耀先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接连坏我好事……罗布泊一次,神农架又一次……还折了我一支精锐……”他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不动用最后那张牌,是摁不死这只打不死的孤狼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雾都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判官……你们以为毁了‘深绿回廊’就完了?‘白骨’只是开始……真正有趣的,还在后面。我们……慢慢玩。”
山洞内,林烬在剧痛与昏沉的间隙,隐约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暗处最毒的蛇盯上。他强行凝聚心神,却只捕捉到一片空洞的黑暗和体内令牌碎片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脉动。
夜,深了。山林寂静,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山洞内伤员压抑的呼吸和队员们警惕巡视的细微脚步声。
判官小队,如同受伤的狼群,在舔舐伤口,等待黎明,也等待着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加残酷的风暴。
而躺在简陋担架上的林烬,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活着。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才能复仇,才能……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