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脚刚踏出第三步,头顶那排暗红光点猛地一颤,像是被谁掐着脖子呛了口气。他没停,反而把嘴里的草茎换到左边一咬,剑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指节松了松又攥紧。
“别愣着,”他头也不回,“这地方现在才开始算正经打招呼。”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黑得不见底,热风裹着灰渣往上冲。灵悦差点踩空,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忙脚乱抓住霜月的袖子,结果把人家也带得踉跄两步。
“你们俩是来演杂耍的?”霜月甩开袖子,语气冷得能结霜,可还是伸手把人拽稳了。
“我这不是怕摔跤嘛,”灵悦揉着脚踝,“再说,刚才那光闪得跟抽风似的,谁知道它是不是在跳大神?”
萧逸蹲下身,手指虚按在裂口边缘。热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短刃贴着胸口,烫得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一下一下,跟那光点闪的节奏对上了拍子。
“不是跳大神,”他说,“是在点名。”
“点谁?”霜月问。
“点我们。”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它刚才看了我一眼,现在轮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裂隙里猛地涌出一股气流,不是风,倒像是从地底深处呼出来的气。三人脑门一沉,眼前景象突变——
萧逸看见九口黑棺从天而降,砸进小镇的祠堂,木屑飞溅,老木匠的斧头还挂在墙上,没来得及摘下来。
灵悦看见自己躺在一块青石台上,襁褓上绣着半朵云纹,一个背影转身走远,连头都没回。
霜月看见师门大殿燃着火,剑架倒了,满地都是断刃,有人跪在血泊里,手里还抓着半截剑穗。
幻象一闪即逝,三人同时晃了下神。
“哟,”灵悦抹了把脸,“这地方还挺贴心,连童年阴影都给安排上了。”
萧逸没笑,反而把草茎咬得更紧了些:“它不是要吓我们,是在翻我们。”
“翻?”霜月皱眉。
“翻包袱。”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谁心里装着啥,它就给你掏出来晒一晒。刚才那一下,不是攻击,是搜身。”
灵悦摸了摸怀里那块捡来的符文石片,忽然眼睛一亮:“既然它能翻我们,咱们能不能反手摸它一把?”
她把石片往额头上一贴,冰凉硌人,接着抬脚就往裂隙边走。
“别!”萧逸伸手去拦。
“你拦我干啥?”她回头瞪眼,“它敢看我,我还不许看回去?”
说着,她把石片往裂隙里一扔。石片刚离手,突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紧接着,整道裂口的气流猛地一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黑风停了,光点也不闪了。
“走!”萧逸低喝一声,率先跃过裂隙。三人接连落地,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像是整座遗迹轻轻咳了一声。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石厅铺展开来,四壁刻满流动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大厅中央,一团光芒悬浮在半空,不刺眼,也不亮,就那么一明一灭地呼吸着,像颗活的心脏。
萧逸胸口的短刃突然一烫,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爬,头皮发麻。
“它认我。”他低声说。
“谁认你?”灵悦盯着那光,“还是说……它认你身上那把破刀?”
“是刀,也不是刀。”他没多解释,往前走了两步。
霜月伸手拦他:“刚才那一下,不是警告?”
“是邀请。”他摇头,“它刚才读我们,现在轮到我们读它了。”
他盘膝坐下,剑横在腿上,草茎换到右边咬着,闭眼。短刃的热度跟那光芒的明灭渐渐合上了拍子,一下,一下,像是两个人在打暗号。
光芒开始稳定。
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忽然,光团中心浮现出一道轮廓——模糊,但能看清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
灵悦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摸出贴身藏着的一块小布片,洗得发白,边角绣着半朵云纹。那纹路,跟光中婴儿裹着的襁褓一模一样。
“这……”她声音发抖,“这不可能。”
“别动。”萧逸睁开一只眼,“你看它眼睛。”
那轮廓没有眼睛,可他们都能感觉到——它在看。
不是盯着谁,而是同时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灵悦往前迈了一步,脚刚离地,萧逸一把拽住她手腕:“它不是让你靠近,是让你看清楚。”
“我看够了!”她猛地甩开,“我从小被人扔在山里,连爹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突然冒出个影子,穿的衣服跟我一模一样——你还让我别动?”
“我不是拦你。”萧逸声音没变,“我是怕你一冲上去,它就散了。你看它手——”
那轮廓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点,方向先是萧逸胸口,接着微微偏移,落在灵悦身上,像是在指,又像是在抚。
然后,光开始淡了。
不是熄灭,是像雾一样散开,一缕一缕,融入空气。最后那点余晖掠过灵悦的脸,她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三人站着没动。
短刃的余温还在,灵悦攥着布片的手指关节发白,霜月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眉头没松。
“它认得你们。”霜月终于开口。
萧逸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又从袖口摸出一根新的,咬住。
“不是认得。”他看着那片消散的地方,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是等着。”
通道深处,风又起来了,吹得石壁上的纹路微微发亮,像是谁在暗处翻了一页书。
灵悦忽然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布片——那半朵云纹,刚才明明是绣在左下角的,现在,却移到了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