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石粉从背后扑上来，像是送行，又像是踹人屁股催命。
萧逸一脚踏出通道口，腿肚子当场抽筋，差点跪在门槛上。他咬牙撑住，右脚往前一挪，总算没当场表演“英雄落地摔成狗”。
霜月的手还搭在他左臂上，没松。她没说话，但那意思写在脸上：再晃一下，我就撒手让你滚下坡。
灵悦一屁股坐在出口旁的矮岩上，把裂成两半的铜铃往手腕上一套，晃了晃，叮当两声，跟打拍子似的。“哎，这届门卫不行，下届得搞个投票，差评直接拉黑。”
“你还嫌不够累？”萧逸喘着气，从怀里摸出半截断剑，剑身还在微微发烫，像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我这剑都快成纪念品了，你铜铃也快进博物馆，咱俩组个残废兵器展？”
“你展你的，我收门票。”灵悦把烧焦的布条甩出去，布角打着旋儿飞进风里，“反正你穿得比我像乞丐，观众肯定先看我。”
玄风拄着断杖，慢悠悠挪到外头，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灰天压着地，影子淡得像洗过十遍的旧布，但他还是盯着看了三秒，才抬头。
“出来了。”他说。
“可不嘛。”萧逸仰起头，灰蒙蒙的天，没太阳，没云，也没鸟，但风是活的，空气是干净的，至少没那股子棺材味儿。“咱总算没死在里头当守墓人，值得庆贺。”
“庆贺？”灵悦翻白眼，“你请客？”
“我请？你那碗牛肉面还没结账呢。”萧逸咧嘴，从地上掐了根干草茎塞嘴里，“我这算不算工伤？断剑报销不？”
“报你个头。”霜月终于松了手，退开半步，剑还握着，但剑尖朝地，“你再贫，下一脚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萧逸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右腿。裤管破了个口，血已经凝了，但走路还是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动了动脚趾，疼得咧了下嘴，但还是笑了。
“能疼，说明还活着。”他嚼着草茎，“刚才那一剑，要是慢半拍，现在咱四个就是墓道里的新展品——‘英勇殉职四人组’，标签上还得写‘因话多死于非命’。”
灵悦哼了声：“你那是话多？你那是嘴比剑快，剑比脑子快。”
“那叫临场发挥。”萧逸拍拍断剑，“它懂我。”
玄风蹲下，用断杖尖在沙地上划了道线，又补了三道短痕，像是在描什么。“守卫崩解时，九道虚影是逆向消散的。”他声音低，“不是被破，是……松绑。”
“松绑？”灵悦歪头，“你是说，他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放出来的？”
“那九道影子，是封印。”玄风抬头，“我们打的，不是守门的，是锁链。”
萧逸盯着地上那几道痕，忽然觉得胸口那半截断剑又烫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闭眼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灰袍人单膝跪地，金瞳低垂，肩头一道旧伤渗着暗红。
“所以……”他睁眼，“我们不是闯关成功，是拆了人家的刑具？”
“或许。”玄风站起身，杖尖点地，“真正的门，还没开。”
霜月皱眉：“那声音呢？之前指引我们的那个——它知道多少？”
话音刚落，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直接没了。连沙粒都悬在半空一瞬，然后才轻轻落下。
紧接着，那道声音又来了。
无男女，无远近，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九龙未动，棺眼已开。”
灵悦猛地跳起来：“又来？上次听它话，差点被蜘蛛当点心！”
“这次不一样。”萧逸却抬手拦住她，闭眼，手贴怀中宝物。那东西在发热，断剑残刃也在颤，不是警告，是……呼应。
他睁眼：“它说的是‘棺眼’，不是‘棺门’。”
“眼？”霜月眼神一凝，“窥视之口？”
“眼为隙。”玄风低声道，“有人先我们一步，打开了窥天之缝。”
“谁？”灵悦皱眉，“里头那灰袍人？还是……别的？”
没人回答。
萧逸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宝物贴着皮肤，烫得像块刚出炉的铁牌。他忽然想起守卫崩解时，那道从肩头裂开的缝隙，还有地上那道断剑划出的裂痕——那裂痕里，是不是也闪过一丝金光？
“它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霜月盯着虚空，“提醒？还是陷阱？”
“谁知道。”萧逸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已经嚼烂了，“但宝物在回应，断剑也在。它说的，跟我们有关。”
“有关？”灵悦冷笑，“有关就是送命，无关才安全。我宁可它闭嘴。”
“可它不会无缘无故开口。”萧逸把草茎扔了，重新把断剑塞进怀里，“上一次，它说‘九棺将启’，我们找到了第一件宝物。这一次，它说‘棺眼已开’——有人先动了手。”
“那还等什么？”灵悦翻白眼，“追上去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抢咱们的剧情？”
“你真不怕？”霜月看着她。
“怕？”灵悦晃了晃裂铃，“我怕的是回头发现，咱们拼死拼活，人家已经把最终boss干掉了，咱们连汤都没喝上。”
玄风忽然道：“声音指向的，不是人。”
“不是人？”萧逸转头。
“是地。”玄风抬手指向远方灰雾，“它说‘棺眼’，眼在何处？不在人手，而在山腹、地脉、断层之间。若我所料不错——”
他话没说完，萧逸怀里的宝物突然一烫，断剑残刃“嗡”地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催促。
“它在动。”萧逸按住胸口，“宝物在拉我，往那边。”
“那边？”灵悦顺着玄风手指的方向看去，灰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就这？连路都没有，你靠导航？”
“靠这个。”萧逸拍拍胸口，“它比地图准，至少不收费。”
“你确定不是它想把你骗去埋了？”霜月冷笑。
“埋了也认。”萧逸咧嘴，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但他撑住了，“反正我这剑都断了，再断一次，正好当柴烧。”
“你当自己是灶王爷？”灵悦跟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行了，别装烈士，我可不想背你。”
“你背不动。”霜月也动了，走在前头，“我带路。”
玄风没说话，拄着断杖，默默跟在最后。
四人一前一后，朝着灰雾深处走去。
风又起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萧逸走最后，回头看了眼那座建筑的出口。
通道空着，像一张闭上的嘴。
地上那道裂痕，还在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