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停稳的震动刚过，萧逸的膝盖还在发沉，像是被那石像的余威压得没缓过劲儿。他低头看了眼剑柄，裂纹还在，光也还在，就是弱得像半夜没关严的炉火，时不时闪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这剑要是会说话，现在肯定在骂我祖宗。”他嘟囔着，把剑收回鞘中，顺手把断剑残刃贴回胸口。那东西一挨皮肉，就轻轻一跳，像是回应他似的。
灵悦从柱子后探出脑袋：“你刚才那招叫啥？‘我比你还轴’？要不要刻碑上？‘萧逸到此一劈，石像当场去世’。”
“碑文得加一句——‘附赠剑一条，修不好不退’。”萧逸咬了根新草茎，嚼了两下，“反正它现在裂得比镇上王婶家的腌菜坛子还花。”
霜月走过来，剑尖点地，划出一道浅痕，寒气顺着石缝蔓延，像是给地面敷了块冰布。空气里的滞涩感慢慢松开，人走路终于不像在泥潭里拔萝卜。
玄风拄着拐杖，指节在杖头敲了三下：“东侧有通道，刚开的。墙塌一半，像是被咱们吵醒的。”
“合着我们打一架，它还嫌吵？”灵悦揉了揉手腕，“那它刚才咋不直接关门赶客？”
“可能门票还没收够。”萧逸活动了下肩膀，“说不定待会儿还得扫码付款，刷脸都不给过。”
四人顺着碎石堆往东走，墙后是一条窄道，不高，得低头。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砖，上面爬满了符号。那些纹路不像刻的，倒像是长出来的，时不时微微一动，像蛇在皮下挪。
“这墙是不是消化不良？”灵悦盯着一道扭成麻花的符，“怎么看着像肠蠕动？”
“别盯着看。”玄风低声道，“它们在试探，看谁先走神。”
话音未落，萧逸胸口一烫。断剑贴着皮肤，热得发慌，像是有人往他肋骨缝里塞了块烧红的铁片。他脚步一顿，眼前猛地闪过一片火光——九口棺材在空中浮着，火舌舔着棺盖，一声龙吟从火中炸出，又瞬间被掐灭。
他咬住草茎，牙根一酸，疼得清醒过来。
“又来了？”霜月侧身挡在他前面，手按剑柄。
“没事。”萧逸吐掉半截草茎，又捡了根新的，“就是它老拿我当充电宝，用完还不给钱。”
“你刚才脸色发青。”霜月没挪开，“不是第一次了吧？”
“小毛病。”他笑了笑，“可能是它认出我长得像它上辈子债主。”
通道越走越窄，空气也稀了，呼吸像在吸棉花。灵悦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脆，不响亮，但一荡开，墙上的符号就顿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娘留给我的。”她晃了晃铃铛，“说能镇邪。其实我怀疑是她卖货时剩下的，但好歹管用。”
“能用就是好铃。”萧逸看着她，“下次拿它摇饭点，看能不能让饭馆免单。”
她笑出声，铃声也轻快了几分。符号的蠕动慢了下来，像是被催眠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间圆形大殿，没顶，高得看不见上沿。正中央，一团光悬在半空，不刺眼，却亮得离谱，像是把整个白天塞进了一个拳头大的球里。光在动，缓缓呼吸似的，一胀一缩，每一次起伏，萧逸胸口的断剑就跟着跳一下，节奏严丝合缝。
“这光……”霜月眯眼，“它在等我们？”
“更像在挑外卖。”萧逸盯着那团亮，“迟迟不下单，光看菜单。”
玄风拄杖前行两步，忽然停住：“别再靠近了。它在拉人神识。”
话音刚落，他自己耳朵里就响起了声音——是年轻时的誓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闭了闭眼，拐杖顿地，声音断了。
霜月脸色一变，剑柄握得发紧。她看见自己门派的大殿在火中倒塌，师兄弟倒在血里，有人指着她喊“叛徒”。她咬牙，剑尖点地，寒气炸开一圈，幻象散去。
萧逸没听见什么，只觉得断剑越来越烫，但奇怪的是，不再疼了，反倒有种……熟悉感，像小时候老木匠给他削的木剑，握在手里，哪儿都顺。
“你们都看见啥了？”他问。
“过去。”玄风低声道。
“全是假的。”霜月吸了口气。
“我啥也没看见。”灵悦突然说。
三人都看她。
她站在光前一步，没退，也没进。那团亮映在她眼里，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她袖口滑出一角旧布，上面绣着几个褪色的符号——和光团里缓缓浮出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图案……”她声音轻了，“我小时候，梦里见过。”
没人说话。
光团轻轻一颤，符文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
她下意识闭眼，嘴里哼起一段调子，不成曲，像是童谣，又像是谁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很轻，但光团竟真的缓了一拍，光芒微微收敛，符文清晰浮现——和她布片上的，分毫不差。
萧逸看着她颤抖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玄风低声道：“它认得你。”
霜月盯着那布片：“你一直带着？”
灵悦没睁眼，还在哼，声音越来越稳。
光团不再压迫，反而像是……在回应她。
萧逸胸口的断剑，轻轻一震，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