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却只盯着严嵩,随手提起紫砂壶,为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爹!”
严世蕃看着严嵩急声催促,景王这是在等他表态。
“景王殿下……老臣耳背昏聩,方才……未曾听清。”
良久,严嵩缓缓抬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疲惫。
“无妨。”
朱载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冷笑:不愧是能在嘉靖朝当二十年首辅的人,这装聋作哑的功夫已入化境。
“爹!”
严世蕃急得几乎要跺脚。
“既然阁老精神不济,本王便不打扰了。”
朱载圳起身整理袍袖,竟真的转身就走。
“殿下留步!”
严世蕃想要追赶,却被严嵩一声低喝定在原地。
“父亲这是何意?景王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
朱载圳才走到门口,严世蕃猛然转身,额上青筋隐现。
“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严嵩慢慢站起,身形佝偻,眼神却锐利如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可徐阶已为裕王师!清流尽归裕王麾下!若我严家不拥景王,难道坐以待毙?”
严世蕃急道,朱载圳此时已经到了院子里。
“徐阶是徐阶,老夫是老夫。他是清流领袖,陛下许他选边站队。而老夫——”
严嵩缓缓踱至窗前,望着院中古柏,和他转身凝视儿子,一字一顿。
“老夫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刀,不能有自己想刺的方向。”
严世蕃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手。他明白父亲的深意:严家今日之权势,全系于嘉靖一念之间。
帝党之首若公然结亲王,便是自毁根基。
片刻,严世蕃疾步出门追去。
后院夕阳萧瑟,已不见景王踪影。
而书房内,严嵩缓缓坐回椅中,从木盒中取出那枚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
“丹药是真心的……话,也是真心的。可惜啊殿下,老臣这条命,早就卖给陛下了。”
严嵩低声自语起来。
严世蕃追至中院垂花门外,拦在朱载圳车前:“王爷留步!”
“老师还有指教?”
朱载圳驻足转身,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王爷,臣有些话要说,但在这里——”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他指了指脚下青石。
“臣这些话只说给王爷一人听。”
严世蕃低声道。
朱载圳目光微动。
“严家与王爷,早已同舟。父亲不能说的话,臣来说;父亲不能做的事,臣来做。王爷这条船,严家绝不离开。”
严世蕃趋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有老师这句话,学生心里便踏实了。”
朱载圳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二人重回府内,却未去后院,而是转入前院东厢书房。
此处虽不及严嵩书斋雅致,书架却堆满刑名钱粮案牍,显是严世蕃日常理事所在。
屏退左右后,严世蕃亲手掩上门扉。
“老师请坐,学生确有一事相托。”
朱载圳这次未再客套,径自坐于主位,手指轻敲紫檀桌面。
“王爷尽管吩咐。”
严世蕃侧身落座,姿态躬敬却无谄媚。
“张经。”
朱载圳吐出两个字。
“此人乃我严家必除之敌,王爷为何……”
严世蕃眉头骤然锁紧。
“我之后要捞他一下。”
朱载圳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淅。
书房内霎时寂静,窗外一阵微风抚过树梢,引得树叶沙沙作响。
严世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去眼中惊疑。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托碟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王爷可知,张经一案牵扯多少?浙直总督、兵部尚书、东南数十将领,十馀府县……这条线若抽动,整张网都会颤。”
他声音发沉,这位王爷似乎不清楚其中利害。
“正因如此,才非救不可。老师,今日学生便说几句逾越的话——严家这些年,发展太快,人员参差不齐,树敌太多了。
朱载圳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严世蕃指尖一颤。
“清流恨你们,裕王那边更视你们为眼中钉。群臣百官,心中怨恨更甚。”
“如今阁老康健,能压住一切,若有一日……咱们可有应对之策?阁老可以见年逾古稀!”
朱载圳顿了顿道,严家如今是权势熏天,但着一切都源自于嘉靖的信任和严嵩的首辅之位。
这话太过直白,直刺严世蕃心底最深的恐惧,严家的一切很脆弱。
“王爷洞若观火,臣佩服!”
他脸色几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张经是夏言的人,他代表着成千上万的中立官员,如今他又在东南建功,杀他不过是一时痛快,但却站到了大量官员对立面!”
“留下他,便是在官员中给咱们留一下一份情面。”
朱载圳继续道,他直视严世蕃。
严世蕃怔怔望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八的王爷。
这番话里的深谋远虑,哪里象是个少年亲王?倒象是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老手。
“可罪名已定,秋后便要问斩……”
严世蕃仍在挣扎。
“这个学生自有计策,老师且等着,看学生表演即可!”
朱载圳语气坚决信心十足道。
天色渐暗,严世蕃在房中踱步,烛影将他身影拉长又缩短。足足踱了七圈,他猛然驻足:“王爷确定能救?”
“老师放心!”
朱载圳笑着。。
“好!张经之事,王爷放心办。臣全力支持王爷!”
严世蕃转身,眼中再无尤豫。
“老师不必担心,我这计策绝对能救张经一命,并且还让所有人无话可说,拍手称赞!”
朱载圳颔首。
“有王爷这句话足矣。”
严世蕃见状拱手道,既然坚定站队景王,那就没有什么可尤豫的。
“王爷,父亲那边……并不是有意沉默……他也有难处……”
严世蕃面露歉意道。
“阁老今日已表态了,那颗丹药,不就是最好的表态么?”
朱载圳微微一笑道。
严世蕃先是一愣,旋即恍然——父亲当众服下景王炼制的丹药,这举动本身就是在说:我信景王,严家与景王不分彼此。
原来那看似昏聩的“未闻”,底下藏着如此深的用意。
“学生告退,对了,烦请老师转告阁老——今日厚意,学生铭记于心。来日方长。”
朱载圳起身,行至门边又回头。
严世蕃一路送到府外,朱载圳上车之后,他深深一揖相送。
待朱载圳车驾远去,严世蕃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门口。
许久,他望向后院书房的方向,低声自语:
“父亲,您这步棋……下得比儿子深啊。”
后院书房的窗后,严嵩静静立在阴影里,手中捻着那枚空瓷瓶。
窗外传来严世蕃的脚步声,他缓缓将瓷瓶收入袖中,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