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师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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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圳却只盯着严嵩,随手提起紫砂壶,为自己续了杯茶。

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爹!”

严世蕃看着严嵩急声催促,景王这是在等他表态。

“景王殿下……老臣耳背昏聩,方才……未曾听清。”

良久,严嵩缓缓抬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疲惫。

“无妨。”

朱载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中冷笑:不愧是能在嘉靖朝当二十年首辅的人,这装聋作哑的功夫已入化境。

“爹!”

严世蕃急得几乎要跺脚。

“既然阁老精神不济,本王便不打扰了。”

朱载圳起身整理袍袖,竟真的转身就走。

“殿下留步!”

严世蕃想要追赶,却被严嵩一声低喝定在原地。

“父亲这是何意?景王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

朱载圳才走到门口,严世蕃猛然转身,额上青筋隐现。

“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严嵩慢慢站起,身形佝偻,眼神却锐利如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可徐阶已为裕王师!清流尽归裕王麾下!若我严家不拥景王,难道坐以待毙?”

严世蕃急道,朱载圳此时已经到了院子里。

“徐阶是徐阶,老夫是老夫。他是清流领袖,陛下许他选边站队。而老夫——”

严嵩缓缓踱至窗前,望着院中古柏,和他转身凝视儿子,一字一顿。

“老夫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刀,不能有自己想刺的方向。”

严世蕃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手。他明白父亲的深意:严家今日之权势,全系于嘉靖一念之间。

帝党之首若公然结亲王,便是自毁根基。

片刻,严世蕃疾步出门追去。

后院夕阳萧瑟,已不见景王踪影。

而书房内,严嵩缓缓坐回椅中,从木盒中取出那枚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釉面。

“丹药是真心的……话,也是真心的。可惜啊殿下,老臣这条命,早就卖给陛下了。”

严嵩低声自语起来。

严世蕃追至中院垂花门外,拦在朱载圳车前:“王爷留步!”

“老师还有指教?”

朱载圳驻足转身,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王爷,臣有些话要说,但在这里——”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他指了指脚下青石。

“臣这些话只说给王爷一人听。”

严世蕃低声道。

朱载圳目光微动。

“严家与王爷,早已同舟。父亲不能说的话,臣来说;父亲不能做的事,臣来做。王爷这条船,严家绝不离开。”

严世蕃趋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有老师这句话,学生心里便踏实了。”

朱载圳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二人重回府内,却未去后院,而是转入前院东厢书房。

此处虽不及严嵩书斋雅致,书架却堆满刑名钱粮案牍,显是严世蕃日常理事所在。

屏退左右后,严世蕃亲手掩上门扉。

“老师请坐,学生确有一事相托。”

朱载圳这次未再客套,径自坐于主位,手指轻敲紫檀桌面。

“王爷尽管吩咐。”

严世蕃侧身落座,姿态躬敬却无谄媚。

“张经。”

朱载圳吐出两个字。

“此人乃我严家必除之敌,王爷为何……”

严世蕃眉头骤然锁紧。

“我之后要捞他一下。”

朱载圳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淅。

书房内霎时寂静,窗外一阵微风抚过树梢,引得树叶沙沙作响。

严世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去眼中惊疑。

良久,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托碟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王爷可知,张经一案牵扯多少?浙直总督、兵部尚书、东南数十将领,十馀府县……这条线若抽动,整张网都会颤。”

他声音发沉,这位王爷似乎不清楚其中利害。

“正因如此,才非救不可。老师,今日学生便说几句逾越的话——严家这些年,发展太快,人员参差不齐,树敌太多了。

朱载圳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严世蕃指尖一颤。

“清流恨你们,裕王那边更视你们为眼中钉。群臣百官,心中怨恨更甚。”

“如今阁老康健,能压住一切,若有一日……咱们可有应对之策?阁老可以见年逾古稀!”

朱载圳顿了顿道,严家如今是权势熏天,但着一切都源自于嘉靖的信任和严嵩的首辅之位。

这话太过直白,直刺严世蕃心底最深的恐惧,严家的一切很脆弱。

“王爷洞若观火,臣佩服!”

他脸色几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张经是夏言的人,他代表着成千上万的中立官员,如今他又在东南建功,杀他不过是一时痛快,但却站到了大量官员对立面!”

“留下他,便是在官员中给咱们留一下一份情面。”

朱载圳继续道,他直视严世蕃。

严世蕃怔怔望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八的王爷。

这番话里的深谋远虑,哪里象是个少年亲王?倒象是宦海浮沉数十年的老手。

“可罪名已定,秋后便要问斩……”

严世蕃仍在挣扎。

“这个学生自有计策,老师且等着,看学生表演即可!”

朱载圳语气坚决信心十足道。

天色渐暗,严世蕃在房中踱步,烛影将他身影拉长又缩短。足足踱了七圈,他猛然驻足:“王爷确定能救?”

“老师放心!”

朱载圳笑着。。

“好!张经之事,王爷放心办。臣全力支持王爷!”

严世蕃转身,眼中再无尤豫。

“老师不必担心,我这计策绝对能救张经一命,并且还让所有人无话可说,拍手称赞!”

朱载圳颔首。

“有王爷这句话足矣。”

严世蕃见状拱手道,既然坚定站队景王,那就没有什么可尤豫的。

“王爷,父亲那边……并不是有意沉默……他也有难处……”

严世蕃面露歉意道。

“阁老今日已表态了,那颗丹药,不就是最好的表态么?”

朱载圳微微一笑道。

严世蕃先是一愣,旋即恍然——父亲当众服下景王炼制的丹药,这举动本身就是在说:我信景王,严家与景王不分彼此。

原来那看似昏聩的“未闻”,底下藏着如此深的用意。

“学生告退,对了,烦请老师转告阁老——今日厚意,学生铭记于心。来日方长。”

朱载圳起身,行至门边又回头。

严世蕃一路送到府外,朱载圳上车之后,他深深一揖相送。

待朱载圳车驾远去,严世蕃独自站在暮色笼罩的门口。

许久,他望向后院书房的方向,低声自语:

“父亲,您这步棋……下得比儿子深啊。”

后院书房的窗后,严嵩静静立在阴影里,手中捻着那枚空瓷瓶。

窗外传来严世蕃的脚步声,他缓缓将瓷瓶收入袖中,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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