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西苑。
万寿宫。
道台上,嘉靖帝闭目盘坐,玄色道袍垂落如瀑。
面前紫铜香炉中,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消散。
他看似入定,眼角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忽然,一股奇异的气息混入檀香之中——那是种清新的花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甜而不腻,雅而不俗。
嘉靖缓缓睁眼。
“何物?”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平静无波。
陈洪连忙趋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只青玉酒坛,坛身雕着百花纹样,精致非常。
“主子,是赵侍郎进献的‘百花仙酒’。据说采百花之精,以古法酿制,常饮可延年益寿,轻身明目……”
他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
“严阁老府上也有此酒,严阁老古稀之年,依旧精神矍铄,据说……便是常饮此酒之故。”
他偷眼看了看嘉靖神色,继续道。
“赵文华……百花仙酒……严嵩。”
嘉靖缓缓重复这三个词,目光落在青玉酒坛上,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赵大人一片孝心,惦记着主子龙体……”
陈洪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躬敬。
“孝心?既有这般好东西,为何先给严嵩,不献于朕?如今献来——是觉得朕该喝了?”
嘉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
“主子明鉴!赵大人绝无此意,是这酒产量稀少,之前的都给了严阁老,如今又有所得,赵大人立刻进献上来……”
陈洪浑身一僵,慌忙跪倒。
“起来吧。”
嘉靖摆摆手,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
“陈洪。”
他盯着那坛酒看了许久,忽然道。
“奴婢在。”
“把这酒——送到严嵩府上。就说,朕赏他的。他年事已高,理当多饮此等延年益寿的仙酿,好好……保重身体。”
嘉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陈洪愣住了。
他原以为陛下会震怒,会斥责赵文华谄媚严嵩、轻慢君上,甚至借此敲打严党。
可怎么……变成了赏赐?
“主子,这……”
“怎么?朕赏不得?”
嘉靖瞥他一眼。
“赏得!赏得!奴婢这就去办!”
陈洪连忙叩首。
他抱起酒坛,倒退着退出殿外,直到走出万寿宫,被秋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今天的小心思也不知道会不会触怒皇帝。
殿内,嘉靖重新闭上眼。
香炉青烟依旧,可空气中那丝百花仙酒的香气,却仿佛久久不散。
嘉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陈洪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这太监想借机挑拨,好显出自己的“忠直”,想更进一步。
赵文华献酒,无非是想表功固宠,顺便点一下严嵩收了酒却不上报,想借机踩着严嵩上位。
这些,他都清楚。
可眼下,还不是动的时候。
东南需要人镇着,朝局需要平衡,严党和清流要互相制衡……自己也需要严嵩办事……严嵩这把刀,用着是真顺手。
至于陈洪,赵文华,还有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如龙蛰伏。
只要这江山还在掌心,只要这棋局未脱掌控,他便容得下这些小心思、小动作。
甚至,乐见其成。
陈洪的轿子出了西苑,一路朝严府疾行。
傍晚的街道上,轿夫脚步如飞,行人一见是宫里的人,纷纷避让。
几乎同一时刻,景王府侧门悄然驶出一辆青帷马车。
车饰朴素,不见亲王仪仗,唯有前后十馀名便装护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马车内,朱载圳闭目养神。
严府正门大开。
严世蕃得了门房急报,早已候在阶前。
“陈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陈洪轿子落地,严世蕃快步迎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阁老客气,咱家奉旨而来,严阁老……”
陈洪下轿,目光扫过严府门前肃立的家仆,微微颔首。
“陈公公里面请!”
严世蕃笑着邀请陈洪进府。
两人进了大门,才过影壁,就听见严嵩的声音。
“老臣来晚了。”
苍老的声音自大厅里传来。
严嵩在两个健仆搀扶下缓步而出,朝服整齐,银发一丝不苟。
“严阁老客气了,咱家奉旨而来!”
陈洪笑着看着严嵩道
“老臣接旨……”
严嵩走到陈洪面前,作势欲拜。
“阁老不必多礼。”
陈洪虚扶一把,侧身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青玉酒坛。
“陛下口谕:赵文华进献百花仙酒,听闻爱卿常饮,方才延年益寿。朕念爱卿年事已高,理当珍重,特赐此酒,望善加保养。”
话音落地,庭院内一片死寂。
严嵩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严世蕃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爱卿常饮……延年益寿……年事已高……善加保养……
每一个词都温和体贴,可连在一起,却象一根根冰锥,直刺心肺。
陛下这是在提醒他们——严嵩老了!
也是在告诫他们——赵文华有这种仙酒,为何以前只送给严嵩,如今才入宫闱?严嵩有延年益寿的好东西竟然私自享受,不思君父?
“老臣……谢主隆恩!陛下体恤之情,老臣铭感五内,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严嵩颤巍巍跪倒,朝着西苑方向深深叩首。
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严世蕃及一众家仆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
陈洪冷眼旁观,严嵩怎么想都不重要,这事情是赵文华挑起的,是这对“父子”之间的问题。
“阁老请起,陛下有言,阁老年事已高,不必行大礼!”
陈洪上前扶起严嵩。
“陈公公辛苦,且入内用杯热茶……”
严嵩就势起身,抹了把眼角,恳切道。
“阁老不必客气,陛下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陈洪摆手,语气却缓了缓,“宫里事多,耽搁不得。”
严世蕃何等机敏,立时挥手。一名管事捧着盖红绸的托盘上前,分量不轻。
“区区薄礼,给公公润润喉。日后在陛下面前,还望公公多美言几句。”
严世蕃笑道,既是传旨,些许好处是不能少的。
“小阁老太客气了。”
陈洪扫了一眼托盘,面上露出笑意,身后小太监上前接过。
严世蕃一路送陈洪至府门。
“陈公公,我这里有瓶雅物,还请公公鉴赏!”
严世蕃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正是景王府特产——六神花露水!
这东西虽然不算贵,但胜在稀有,而且极受女眷青睐。
“多谢小阁老!这等雅物咱家也是有所耳闻,今日才得一见!”
陈洪笑着收下,他是用不到这些,但在宫里,讨好主子却很实用,当礼物的时候这东西可比银子更有价值。
陈洪得了礼物,有和严世蕃客气一番,这才上轿。
看着轿子远去,严世蕃脸上笑容骤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