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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师徒决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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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书房内,博山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又在半空悄然散开。

徐阶今日只在内阁稍作停留便告病回府。

他推掉了所有拜帖,只吩咐一句:若张居正来访,即刻通传。

此刻,他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久久停在某一页,未曾移动。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释,也等一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

“阁老,张修撰到了。”

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随即是仆役压低声音的禀报。

“让他进来。”

徐阶放下书卷,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张居正迈步而入。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衣冠齐整,一丝不苟。

“学生张居正,拜见阁老。”

走到书房中央,他停下脚步,对着书案后的徐阶,躬身,长揖。

徐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叔大,起来吧。昨夜之事,我已尽知。景王殿下……行事确有不妥。你受委屈了。”

片刻,他抬手虚扶,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体谅与痛心。

“你也不必忧惧。此事尚有转圜馀地。且忍耐些时日,待风头稍过,你便上疏告病,请求回乡调理。届时,为师自会从中斡旋,助你脱身。翰林院的位置,还会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居正的神色,继续道。

这番话,可谓思虑周全,仁至义尽。既给了台阶,也保全了面子,更承诺了未来。

徐阶觉得张居正没理由拒绝。

张居正直起身,迎上徐阶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和师长特有的审视。

“阁老关怀,学生感激。然则,学生既已受命为王府侍讲,自当恪尽职守。为亲王讲经论史,本是翰林官分内之事,谈不上委屈,更无须脱身。”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方才开口,声音清淅而平静。

“叔大,你此言……是何意?”

“可是景王府中有人胁迫于你?若有难处,但说无妨,为师总能为你做主。”

徐阶脸上的宽容瞬间凝固,他语气放缓,微微眯起眼,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象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只是学生在强权下的违心之言。

“并无胁迫,是学生自愿留下。”

“阁老昨日教悔,让学生回乡静养,以待天时。学生深思一夜,却有另一番感悟!光阴荏苒,人生譬如朝露。学生今年三十有一,已过而立。若再回乡蹉跎岁月,归来时,怕是白发已生,壮志空耗。既在京城,目睹时艰,不如就近寻一处所在,既能静观风云,亦可不废所学。”

张居正的回答简短有力,他顿了顿,继续道。

徐阶靠回椅背,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闻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学生,那张清癯而坚毅的脸上,没有畏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

自愿留下?静观风云?

徐阶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被这话语彻底浇灭。

随之升起的,是一股混杂着失望、恼怒与被背叛的凉意。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从进门到现在,张居正都是称呼自己“阁老”,一直也是以“学生”自称,语气平淡,再无更多亲近。

“叔大,你可知道,你今日踏入景王府,意味着什么?你我师生一场,有些话,不得不说透——你这是要改换门庭了?”

徐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他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来。

在朝堂这个名利场中,“背叛师门”是足以毁掉一个人清誉和政治生命的重罪。

“阁老言重了。学生蒙恩师教悔提携,方有今日,此恩此德,永世不忘,何来‘改换’之说?”

“学生入仕,是为报效朝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所为,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为亲王讲学,亦是报国之一途。于公于私,学生自问并无愧怍。”

张居正身形挺拔如松,迎着徐阶锐利的目光,缓缓道。

他的语气依旧躬敬,但字字句句,都在划清一条界限——私恩是私恩,公义是公义。

徐阶听懂了,他看着张居正眼中那簇沉静却炽烈的火焰,那是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神采——属于理想未泯的年轻人才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曾几何时,他或许也有过,只是早已被漫长的宦海沉浮磨去了棱角,化为了更圆融、也更现实的“等待”与“平衡”。

原来,分歧早已埋下。

不是简单的立场选择,而是治国理念的根本不同。

他徐阶要的是在现有框架内维持稳定,徐徐图之;而张居正,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要的是更激烈、更彻底的变革。

“好,好一个‘尽人臣本分’。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了。”

徐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一切后的疏离与疲惫。

“是。”

张居正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与抉别。

“既如此,你且去吧。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但愿他日,你不会后悔今日之选。”

徐阶挥了挥手,姿态重新恢复了内阁次辅的雍容与冷淡。

这便是正式的放逐了。

从此,师徒名分或许犹在,但政治道路上,已是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学生,定不后悔。”

张居正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礼节周全,却再无暖意。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端坐如山的徐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徐阶没有起身相送。

按礼,他不必送;按情,此刻也已无送的必要。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廊檐之下。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

徐阶的目光落在方才张居正站立的地方,又移向窗外秋日疏朗的天空。

良久,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叔大心高气傲,志存高远,寻常手段岂能动摇?景王……你究竟给他看了什么?许了什么?竟能让他甘冒‘背师’之名,毅然相随?”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案面。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那份石沉大海的《论时政疏》,想起这个学生平日里谈及改革时眼中闪铄的光芒。

一个模糊的猜想渐渐成形——或许,景王给出的,正是他徐阶无法给予,或者说,不愿在此时给予的东西:一个放手去尝试、去改变的机会,一个看似缈茫却实实在在的“可能”。

“叔大,你还是太年轻了,景王的承诺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徐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惋惜,有一丝警剔,或许还有极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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