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明白,景王摆明了仗着亲王身份,行无赖之举,偏偏这无赖之举,扣着“求贤”的大义名分,让他这做臣子的,连严词拒绝都难以出口。
“殿下……万万不可!臣何德何能,焉敢劳动殿下如此!折煞微臣了!”
张居正声音发紧,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他心中波澜翻涌,既惊且怒,更兼深深的无奈。
自己究竟何处引起了这位王爷如此“浓厚”的兴趣?竟不惜用这般手段也要强留?
“本王自问诚意十足,先生却一再推诿。莫非……在先生眼中,本王果真愚钝不堪,朽木难雕,不值一教?”
见张居正仍不松口,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声音虽未提高,却透出一股属于天潢贵胄的天然威压,以及一丝被“不识抬举”的不悦。
这话已是重了。
直接将个人拒绝,上升到对亲王资质、乃至身份的轻视。
张居正心头巨震,知道已到悬崖边缘。
他若再强硬,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后果难料。
景王或许“贤名”有瑕,但亲王之尊不容冒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默下来。
此刻,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且危险。
这沉默,在朱载圳眼中,便是默许,便是防线溃决的信号。
朱载圳不再等待,倏然起身,脸上重新绽开春风般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冷意从未存在。
他大步走向偏殿门扉,在张居正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众多翰林官员尚未散去,正窃窃私语。朱载圳朗声一笑,声音清淅地传遍殿前:
“李学士,诸位!张叔大先生已应允本王所请,屈就王府侍讲一职,为本王解惑释疑!李学士,烦请即刻拟文呈报内阁备案。张先生学问渊博,本王求学心切,这便请先生过府,一解心中积惑!”
话音落下,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各种目光——惊讶、羡慕、了然、复杂——齐刷刷投向仍立于偏殿门内的张居正。
张居正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
从他被李春芳引入偏殿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踏入翰林院、被景王“点名”时起,他就已落入这精心设计的局中。
景王根本不在乎他口头应不应允,他要的只是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共处偏殿良久,而后由亲王亲口宣布结果”的过程!
此乃“上屋抽梯”,断其退路!
“王爷折煞下官了!此乃翰林院分内之事。阁老早有示下,王爷但有所需,翰林院上下鼎力支持。叔大能得殿下青眼,亦是他的造化。”
李春芳已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对着朱载圳躬身,声音同样清淅地回应。
这话,彻底坐实了此事早已通过气,无人能阻,亦无人会阻。
偏殿内的张居正,听着门外李春芳的话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严嵩首肯,景王亲临,翰林院配合……他一个小小的编修,在这张早已织就的网中,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气节、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激愤与无奈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与接纳现实的决断。
目光越过喧嚷的人群,落在那被众人簇拥、谈笑自若的景王身上。
这位王爷方才在偏殿中展现出的算计、无赖、对人心精准的拿捏,以及此刻挥洒自如的姿态……
“看来,我对这位‘纨绔’王爷的判断,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
张居正心中默念,带着一丝苦涩与重新燃起的好奇。
他不是顽石,而是深藏不露的朴玉?亦或是……一条伪装巧妙的潜龙?
殿外,朱载圳似有所感,回眸望来,对上张居正已然平静无波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殿前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多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翰林院虽是“储相”之地,清贵无比,然其中竞争之激烈,尤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三年一科,取进士三百馀人,除一甲直入翰林,二甲、三甲前列者经馆选为庶吉士,三年散馆后方能授编修、检讨。
即便如此,常年滞留翰苑者近百,僧多粥少,能最终脱颖而出、位列台阁者,凤毛麟角。
如今张居正能被亲王亲自单击为侍讲,无论情愿与否,在旁人看来,已是一条令人眼热的捷径。
张居正面上勉强维持着礼仪性的浅笑,向道贺的同僚一一拱手还礼,心中却如沸鼎翻腾。
一日之内,从被徐阶“劝退”的失意,到被景王“强征”的愕然,大起大落,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觉思绪纷乱,额角隐痛。
“李学士,今日多有叼扰,搅了翰林院清静。”
朱载圳转向李春芳,含笑抱拳,姿态放得颇低。
“实在是本王求师心切,还望李学士及诸位海函。”
他语气诚恳,将一个“渴慕学问”的亲王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翰林院面子,又点明了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在李春芳此人身上,朱载圳看到的是一种迥异于张居正的为官智慧。
后世戏称其为“甘草阁老”,取其“性和平,善调和,无大功亦无大过”之意。
他虽常被划入清流一系,但与徐阶内核圈始终保持微妙的距离,行事圆融,不轻易涉入党争旋涡,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把握机遇。
这何尝不是一种高明的政治之道?
“王爷言重了!翰林院本为陛下顾问、储备人才之地,王爷垂询选才,正是下官等分内职责,何来叼扰之说?王爷勤学好问,实乃宗室楷模,下官等唯有感佩。”
李春芳连忙侧身避礼,姿态恭谨却从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景王,也标榜了翰林院的职司,更暗示此事合规合矩。
“哎,若非李学士身负掌院之责,公务繁剧,责任重大,本王真想也将李学士请至府中,时常请教。李状元才名,本王亦是心仪已久啊。”
朱载圳笑容加深,目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叹道。
他这话半是客气,半是试探,亦含几分真实感慨。
当年殿试,李春芳能压过张居正夺魁,才学自非虚士。
更难得的是其处世之道,同期为官,李春芳已官居正五品翰林学士,执掌一院,而张居正仍是正七品编修。
日后李春芳入阁时,张居正尚在六品侍读位置上徘徊。
二人同被视为徐阶门生,然若论亲疏,张居正无疑更近,可仕途步伐,李春芳却明显走得更稳更快。
这其中差异,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