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老……是要让学生离京?”
张居正身躯猛然一震,愕然望向徐阶。
他瞬间明白了徐阶的用意。
这不是简单的休假,而是近乎放逐,自己寒窗十载,为官数年,翰林清望,官路仕途,或将就此中断。
一股混杂着震惊、不甘与巨大失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自幼聪颖,被誉为“神童”,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进士及第,入翰林为庶吉士,一路看似平顺,心中实有经纬乾坤之志,难道就此折戟沉沙?
然而,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此刻对徐阶“明哲保身”态度的极度不满,让他将喉头几乎要冲出的辩解与恳求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挺直脊背,下颌微扬。
“非是驱你。是你如今身在局中,心为义愤所蔽,眼被迷雾所障,已难辨清真正的方向与路径。跳出这京城是非旋涡,远离每日党争倾轧,归乡静观天下风云,浸染田园民情。”
“待你心思沉淀,眼界廓清,再回来看这朝局,或能懂得何为顺势而为,何为谋定后动。”
徐阶将他神色的变幻看在眼中,心中暗叹,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这亦是为保全你,你与杨仲芳等人过往甚密,其行虽忠烈,其策却失于操切。严党对此岂无留意?留在京师,锋芒过露,下次风波起时,恐再无回旋馀地。回乡,是退路,亦是蓄力。”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二人可闻。
张居正默然伫立,日头偏西,宫墙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将他半身笼罩。
他望着徐阶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乃至有些疏离的面容,心中千头万绪,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不再发一言,只是后退一步,对着徐阶深深一揖。
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暖意。
随即,他转身,青袍拂动,迈着依然挺拔却略显僵直的步伐,径直去了翰林院,未曾回头。
徐阶独立原地,望着弟子决然而去的背影,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身朝自己轿辇走去。
张居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通往翰林院的青石道上。
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徐阶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冰锥,刺破了他数年来赖以支撑的某些信念。
“难道……寒窗十年,七年抵砺,抱负未展,便要如此黯然收场?”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自我质疑在胸中翻腾。
他自觉所为皆出于公心,针砭时弊,何错之有?
然而现实却告诉他,在这座巨大的帝都棋局中,仅有公心与锐气,远远不够。
尽管心灰意冷,他仍挺直了背脊。
即便辞官,也需堂堂正正,回翰林院写好那封告病的奏疏,而非狼狈逃离。
踏入翰林院大门,预期的清静并未出现。
平日肃穆宁静、只闻翻书落笔声的殿堂,此刻竟隐隐传来人语喧哗。
诸多身着青、绿官袍的编修、检讨、庶吉士,三五成群,聚在正殿方向,神色间带着罕见的兴奋与躁动。
“这是……院中何事喧哗?”
张居正蹙眉,拦住一位步履匆匆的年轻庶吉士。
“张编修!是景王殿下!景王殿下亲临翰林院了!学士大人召集我等前去拜见!”
那庶吉士见是他,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景王?”
张居正眉峰锁得更紧。那位以“顽劣”闻名、近来却又因“孝行”“仙缘”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亲王?他来这清贵之地作甚?
在张居正看来,所谓“贤王”名声,不过是严党为其造势、挽回圣心的精巧伪装罢了,内里依旧是那个不堪大任的纨绔。
“叔大兄!同去谒见殿下吧?听闻殿下此番前来,有意遴选才学之士!”
又有几名相熟的庶吉士围拢过来,面带热切。
“诸位同僚,今日课业、文书可都处置妥当了?翰林院乃论思献纳、典司制诰之地,非是趋奉之所。”
张居正目光扫过他们年轻而充满期待的面孔,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淡。
他向来严于律己,亦不喜同僚将心思过多用于钻营。
几人脸上掠过些许讪讪。
恰在此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传来:“叔大,原来你在此处。快随我来,景王殿下已等侯多时了。”
张居正回身,见来人竟是翰林学士李春芳。李春芳面带惯常的圆融笑容,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催促。
“殿下……要见我?”
张居正一怔,心下警剔陡生。
他与这位景王素无交集,甚至因其背后严党而心存鄙夷。
值此自己意欲抽身之际,何故被其点名?
“子实兄,在下今日身体略有不适,恐失仪于殿下,还是不……”
张居正下意识便想推拒。
“叔大,殿下入翰林院后,第一个问起的便是你。已在此静候近半个时辰,专为见你一面。此刻推辞,于礼不合,更恐拂了殿下美意。”
李春芳上前一步,截住他的话头,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决,
“身体之事,容后再说,先随我面见殿下要紧。”
他打量了一下张居正,虽面色沉郁,但绝非病容。
看着李春芳那副“莫要使我为难”的神情,张居正心中无奈更甚。
这位与他同科、却早登高位的状元公,惯会审时度势,行事圆滑周全,鲜有锋芒。
在张居正看来,其才具不过中上,却凭着那一手投合帝心的青词与这份玲胧,为官七年便掌翰林院,眼看便要跻身台阁。
对此,张居正内心深处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拗不过李春芳的催促,也知事已至此难以回避,张居正只得暗叹一声,随他往正殿而去。
殿内气氛与往日迥异。
景王朱载圳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随意立于一群翰林官员之中,身着亲王常服,意态闲适,正含笑与周围人交谈。
不少年轻的编修、庶吉士围在左右,努力引经据典,或展示才学,或委婉自荐,殿中弥漫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殷勤气息。
朱载圳看似随意应和,目光却偶尔扫过殿门。
当李春芳引着张居正出现时,他眼神倏然一亮,脸上笑意加深,竟主动分开人群,迎上前两步。
“这位想必便是张叔大先生了?本王久闻先生才名,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来访,幸得一见。”
朱载圳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
这姿态,这言辞,全然不似传言中那个骄纵蛮横的景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张居正身上,惊讶、好奇、羡慕,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