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心道手下胆子倒是不小,他在京城里做点小生意,尚需瞻前顾后。
手下倒好,不声不响,连镇子都建起来了,还有了一条街的铺面。
更甚的是三年间自己庄子的土地扩大了五倍,这速度有些太过了。
“王爷明鉴,此事……并非奴婢大胆。这投献之风,京师周边,乃至天下各处,所在多有。各家王府、勋贵、官绅庄子上,大抵如此。法不责众,谁也不会……也不敢拿这个说事。”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苏宫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哎,近万亩……”
朱载圳喃喃重复这个数字,心中震动。
他这才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这个亲王身份,在土地兼并的狂潮中,天然占据着怎样可怕的优势。
这万亩良田,就在天子脚下!
“你详细说说,这‘投献’,究竟是如何运作?百姓为何甘愿将祖产献出?”
朱载圳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宫。
苏宫面露难色,支吾道:“王爷,此事……牵涉颇广,干系朝廷赋税根本。奴婢……”
“说。”
朱载圳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根源……在于税赋。寻常小民,除了要缴纳田赋正税,还有各样杂税、加派、徭役折银。”
“年景好些尚可支撑,若遇灾荒或吏治不清,便往往难以承受。为求活路,许多百姓便想方设法‘逃税’。”
“这‘投献’,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苏宫声音更轻,几乎如同耳语。
“将自家田地,甚至全家老小的身契,一并‘进献’给王府、勋贵、官宦,或是有功名的举人、秀才。”
“自此,田产便算作王府‘庄田’或官绅‘寄庄’,可依律免去大部分税粮、差役。献地之人,或变为庄头佃户,或直接成了府中奴仆,连丁口税也一并免了。”
“对百姓而言,虽失了田契,沦为依附,但总比被税赋逼得家破人亡要强。”
苏宫背上渗出冷汗,知道躲不过,只得压低声音,硬着头皮道。
朱载圳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躺椅扶手上轻叩。
嘉靖二十四年订立的《优免则例》内容在他脑中闪过:一品官免粮三十石、人三十丁,依次递减……举人、监生、生员亦各有优免。
这些政策的本意是优待士大夫,却在现实中异化成吞噬国家税基的巨大漏洞。
“如此说来,本王这庄子上的万亩田地,大多便是不用向朝廷纳税的‘优免田’了?”
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爷明察……朝廷虽有则例,但具体经办,上下……往往心照不宣。只要不出大乱子,无人较真追究,咱们王府更是没人敢查。”
“在外地,那些乡绅出息,每年也按例有‘孝敬’送往相关衙署打点……一切皆按‘惯例’行事。”
苏宫偷眼觑了下王爷脸色,小心翼翼道。
朱载圳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葡萄架上摇曳的绿叶。
阳光晃眼,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厉害,真是厉害。本王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嘉靖皇帝只是在西苑炼丹修道,还会有“国用不足”而烦恼。
偌大一个帝国竟然无法满足一个皇帝的一点点爱好,不就是炼个丹修几座道观殿宇么。
又不是像秦始皇要修庞大的阿方宫,也是隋炀帝要修洛阳开运河,更不是宋徽宗要修二十年万岁山,年年征花石纲。
只是修道炼丹,几座宫殿道观,能花几个钱?比起朱棣迁都北京,修紫禁城,那不是毛毛雨?
原来这庞大帝国的躯体上,依附了无数这般“合法”吮吸血髓的蛀虫!
皇庄、勋贵、官僚、士绅……层层叠叠的优免与投献,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本应流入国库的财富,悄然截流、瓜分。
“王爷,这是近年来庄上的收支帐册,请王爷过目。”
苏宫见气氛沉闷,连忙从身后小宦官捧着的木匣中取出一摞装订整齐的簿册,躬敬呈上,试图转移话题,表表功绩。
朱载圳瞥了眼那摞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蓝皮簿子,各种收支项目、银钱粮米数目看得人眼花。
“罢了,先收着吧。这种帐目,本王看着头疼。”
他意兴阑姗地挥挥手。
他并非真的看不懂,只是不想费这脑子,这时代的记帐方式还很落后,看着都头疼。
而此刻,他的心绪已被那“投献”二字搅得纷乱。
这南苑庄的繁华,这每年数千两的白银收入,其根基究竟创建在怎样的土壤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枝叶婆娑,筛落一地碎金。
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庄园景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如那郭守业失踪案一般,讳莫如深的暗影?
京城的水深,这京外的水,恐怕也浅不到哪里去,若是再往南方,只怕会更甚。
“走吧,该回城了。”
朱载圳从躺椅上起身,理了理袍袖。
“王爷!好歹用了膳再走。这都过了午时了,若让王爷空着肚子回府,老奴便是万死也难心安。庄子里备了些乡野粗食,王爷赏脸用些吧?”
苏宫急忙上前,满脸恳切。
朱载圳摸了摸腹部,确感有些饥意。
这一上午奔波查访,耗费心神,此刻放松下来,饥饿感便悄然袭来。
他看了一眼苏宫那殷切中带着徨恐的老脸,点了点头:“也罢。便简单用些,莫要铺张。”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定让王爷用得舒心!”
苏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躬身退下,亲自去督办膳事。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馀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白龙偶尔喷响鼻的动静。
朱载圳走到白龙身侧,轻抚它光滑如缎面的颈侧。
“王爷,那个郭守业……属下是否暗中派人,往保定府方向查探一番?”
纪梓谦见状,缓步靠近,压低了声音,他对什么投献税收不感兴趣,他是王爷的护卫,只负责王爷的安全。
朱载圳的手停在白龙的鬃毛上,目光望着远处院墙外青灰色的屋脊,片刻后,缓缓摇头:“不必了。依我看……那郭守业,怕是找不到了。”
纪梓谦先是一怔,旋即瞳孔微缩,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王爷是说……灭口?!”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铁锈般的寒意,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下意识地扫视院墙四周,周身肌肉绷紧,仿佛下一刻便有刺客从阴影中扑出。
“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急着将人送走?又偏偏选在半个月前,恰是本王开始炼丹、府中开始有些不同动静的时候?”
朱载圳的语气依旧平淡,象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