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侍卫宦官们早已是列队完毕。
八名精壮的轿夫站在一乘银顶黄盖红帏的亲王大轿旁边,轿身漆光可鉴,绣幔低垂,上面还雕刻有蟒纹。
两列持戟佩刀的王府侍卫甲胄鲜明,神情肃穆;手持龙旗、伞扇、金瓜等各式仪仗的宦官们依次列队;捧着香炉、拂尘、锦盒的侍女垂首侍立
“恭请王爷、王妃起驾——”
“都起来吧,出发。”
朱载圳颔首微笑,携着王瑶登上大轿。
他能清淅感受到,整个王府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振奋。
主子禁足解除,闭关功成,更兼连日祥瑞传闻,让这些与王府休戚与共的仆役侍卫,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吱——呀——”
沉重的朱漆王府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久违的、带着威严感的声响。
阳光涌入,照亮了门前洁净的石板地。
侍卫率先鱼贯而出,分列街道两侧清道;随后是高举仪仗的宦官队伍,旗帜招展,器仗森然;接着是侍女簇拥着那乘华贵的八抬大轿平稳驶出;最后是压阵的侍卫。
队伍井然有序,缓缓行进,王府的威仪随着这久闭大门的开启,重新展露于京城街市。
净街的侍卫礼貌而坚决地将行人商贩请至道旁。
京城的百姓对此倒也习以为常,天子脚下,王公出入本是常事。
然而,今日这支队伍却吸引了远比平日更多的目光。
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商贩也暂时忘了吆喝,无数道视线好奇地、敬畏地追随着那顶黄盖轿子,低声议论如同水波般在人群里荡漾开。
“快看,是景王府的仪仗!景王殿下出府了!”
“听说殿下闭关炼丹,得了神人传授,前几日还有金光霞瑞呢!”
“可不!都说殿下是仙人托世,来辅佐咱们大明的……”
“嘘,小声点,莫要冲撞了仙气!”
十几日来愈演愈烈的种种传闻,早已将景王朱载圳的形象涂抹上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
在百姓朴素的理解中,能引动异香、招来金光霞彩的,绝非寻常贵人。
当轿子经过时,一阵似有若无、清雅中透着难以言喻韵致的奇异香气随风飘散,钻入道旁百姓的鼻端。
“好香!这味道……清清凉凉,又有点甜,闻着浑身舒坦!”
“是丹香!定是王爷炼的仙丹成了,散发出的仙气!”
“天爷!咱们今儿算是沾了仙气了!”
“王爷保佑,王爷保佑啊!”
百姓们贪婪地吸着气,望向轿子的目光愈发虔诚热切,仿佛那轿中坐着的,真是一位降临凡尘的仙家。
轿内,朱载圳微微侧身,鼻尖萦绕着王瑶身上载来的、更加清淅馥郁的芬芳——那是她精心调配使用“六神花露水”后的效果,混合着她自身清雅的体香,形成一种独特而迷人的气息。
“爱妃今日,真是香泽袭人,令人心醉,依我看,以后便叫你香妃可好?”
朱载圳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烫的王瑶耳根子都红了。
“王爷慎言!妃的封号乃父皇嫔妃才可拥有的,岂可乱用?这话若让有心人听去,又是一场风波。”
王瑶闻言,俏脸飞红,连忙伸手轻轻掐了他手臂一下,嗔道。
她眼中带着担忧,深知朝中无数眼睛正盯着王府,等着抓把柄。
“怕什么?本王还巴不得那些整日呲牙的忠犬凑上来。正好,本王的打狗棒法也有些日子没练了,拿他们练练手倒也合适。”
朱载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却微冷。
他深知,眼下这潭水看似因他搅动而微澜,但真正的对手如徐阶那般的人物,最擅隐忍,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巨兽。
局势若一直这般看似平静的紧绷,反而难以施展。乱一些,才好浑水摸鱼。
“您可别真惹出事来。”
王瑶揽紧他的手臂,将话题引开,带着一丝小得意低声道。
“妾身今日用这六神花露水,可不光是为了好闻。这次进宫,正是绝佳的机会。后宫那些娘娘、得脸的女官们,才是这京城最识货、也最舍得的人。若是能让她们喜欢上……”
“妙啊!还是爱妃想得周全,深谙货卖与识家之道。此乃生财……不,是雅物分享之正道!”
朱载圳闻言,眼睛一亮,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吻一下,称赞道。
“呀!”
王瑶没料到他突然亲昵,轻呼一声,羞得将脸埋进他肩头,轿子随之微微晃动了一下。
“稳着点!脚下看路,把轿子抬平了!惊了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轿外,紧随在侧的张和听得里面细微动静,心中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呵斥抬轿的轿夫。
轿夫们禁若寒蝉,愈发步步踏实,不敢有丝毫颠簸。
队伍穿街过巷,沿途百姓的注目与议论未曾停歇,直至行至皇宫东华门外,把守宫门的侍卫验看了王府符牌与仪制,躬敬放行。
队伍遂沿着高大的宫墙,转向通往内廷的道路。
皇家禁苑的肃穆气氛渐渐取代了市井的喧嚣,只馀下整齐的脚步声与仪仗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宫墙间回荡。
靖妃宫。
殿内熏香袅袅,却抚不平卢靖妃焦灼的心绪。
她早已换上隆重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最心爱的点翠头面,在铺着锦毯的殿中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
“膳房的金丝燕窝盏可备好了?那是圳儿最爱喝的。
“再去看看冰鉴里的荔枝,挑最红最大的摆出来。”
“殿角的香炉,换陛下上月赏的龙涎香饼!”
……
她不住地吩咐着宫女太监,生怕有一丝准备不周。
得知儿子今日要进宫请安,她激动得把宫里的人都调动了起来。
这个儿子,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大的依靠与牵挂,前些日子病重,吓得她魂飞魄散;后来听闻神人授术、闭关炼丹,又是忧喜参半。
如今总算要亲眼见到,悬着的心才能放下几分。
“娘娘!娘娘!王爷的仪仗已过顺贞门,朝着咱们宫里来了!”
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奔入殿内,满脸喜色地高声禀报。
“来了?快,快随本宫出去迎一迎!”
卢靖妃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什么妃嫔矜持,扶着贴身宫女的手,便疾步向宫门走去,脸上的期盼与喜悦,如同春日融冰,彻底化开了往日深锁的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