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中,买回来的各类物品已堆积如山。
从珍稀药材到古怪矿物,从道家法器到日用杂物,林林总总,几乎将偏殿前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仆役们仍在不停地将新购之物搬运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草木香、矿物腥以及新木器的气味。
朱载圳负手立于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成果”,微微颔首。
场面足够大,足够引人注目,这就达到了第一步目的。
“王爷,东西实在太多了,这小院怕是难以安置,要不将旁边闲置的小跨院也腾出来?”
王瑶在一旁轻声建议,看着眼前越垒越高的“小山”,她既觉震撼,又有些担忧府内秩序。
“恩,确是需要些地方存放这些东西。”
朱载圳点头,目光忽然被几名仆役正吃力抬进来的一件物事吸引——那是一排古朴厚重、抽屉密布的老药柜。
木质沉黯,铜环磨得光亮,样式竟与他前世记忆里爷爷家那套祖传药柜有八九分相似。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感慨悄然掠过心头。
“这药柜……是谁买的?”
朱载圳问道。
小玄子闻言,连忙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回王爷,是奴婢在‘济世堂’见这柜子用料扎实,分隔清楚,最是适合归置药材,便自作主张买了下来。奴婢僭越,请王爷责罚。”
小玄子谄媚的说道,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着期待被夸赞的光。
朱载圳走上前,亲手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柜面,感受着木纹的质感,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
“不,买得好!此物甚合我心,正愁这些药材杂物无处安放。你眼光不错。”
小玄子顿时喜笑颜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王爷喜欢,奴婢就高兴!”
“将这药柜仔细抬进偏殿内,靠墙安置。日后诸多材料,分门别类放入其中。”
朱载圳吩咐道。
这药柜不仅实用,更象是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弱共鸣,让他在这孤军奋战的境地里,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慰借。
这时,另一名心腹小太监小桂子也凑上前来。
“王爷,您吩咐要的法器、经卷、法衣等物,奴婢也从陶神仙那儿‘请’回来了。都是观中上好的器物,奴婢验看过,绝无敷衍。”
小桂子开口道。
朱载圳眉头一挑:“如何‘请’的?可曾按本王交代,稍稍‘显眼’些?”
小桂子机灵地压低声音,却又让周围几人刚好能听见。
“奴婢谨记王爷吩咐,打着王爷诚心修道的旗号,陶神仙那儿的执事倒也客气。”
“回来时,奴婢特意让车队绕了远路,从锣鼓巷到棋盘街、大栅栏那些热闹处慢慢走过。虽未敢鸣锣开道,但车上鲜明的王府标记和那些法器型状,足够引人注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百姓们议论得可热闹了,都说陶神仙知道王爷得仙人真传了。”
“很好。”
朱载圳满意地点头。
陶仲文既然先示好了,他自然要接住,并且要好好利用。
这种皇帝背书的“神仙”人物处寻来的器物,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背书和声势,可以堵住很多人的嘴。
“小桂子,你再去寻些手艺精巧的工匠来。这殿顶需得改动,本王要炼丹,并非闭门造车,需得上应天象,承接日月精华之气。在屋顶开一活动天窗,以水晶或上好明瓦复盖,务必精巧,开关便利,且要不漏风雨。”
朱载圳抬头望了望放置丹炉的偏殿屋顶,开口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小桂子领命,匆匆而去。
王府外院本就因王爷“潜心修道”而有小规模修葺,工匠都是现成的,不多时便被带到了朱载圳面前。朱载圳大致描述了要求,特别强调了“天窗”需正对丹炉上方,并要便于在特定时辰开合。
工匠们虽觉这要求奇特,但王府银钱给得足,又是王爷亲口交代,自然无有不从,当即丈量设计,准备材料,叮叮当当地开始了改造。
眼见院内愈发嘈杂,王瑶轻轻拉了拉朱载圳的衣袖,柔声道。
“王爷,此处杂乱,尘土飞扬,您大病初愈,还需静养。且到了该服药的时辰了,还是回后院歇息吧?”
朱载圳转头,看到她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一暖,顺势揽住她的纤腰,将人带入怀中,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腰侧轻抚,故意凑近她耳边低语。
“爱妃说的是,等会儿你的亲自喂本王吃药……”
王瑶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却并未挣扎,只是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声如蚊蚋。
“王爷……好生服药便好……妾身都听王爷的……”
比起从前那个暴躁易怒、难以亲近的夫君,她宁愿要现在这个偶尔“使坏”,却让她感到真实与温暖的王爷。
两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偏殿屋顶的天窗已然改造完成,工匠手艺精巧,榫卯严丝合缝,镶崁大块大块的琉璃瓦澄澈透亮,开合机关也甚为灵便。
殿内,那尊古朴丹炉居于中央,炉前设香案,各类法器、药材分置四周,那排老药柜靠墙而立,药柜里分门别类装满了各种药材,倒也象模象样。
这一日,景王府内院气氛肃然。
朱载圳身着月白色道袍,上绣阴阳太极图,长发以木簪束起,手持一柄桃木剑,于院中设坛行法。
供桌上,香炉青烟袅袅,烛火摇曳,清水、黄符、朱砂、鸡血、铜铃、法印、一碗清水、一碟黄豆……
朱载圳敛容肃目,脚踏七星步,手中桃木剑依特定轨迹挥舞,口中念念有词,虽然无人能听懂,但却更显得神秘玄奥。
他动作流畅,姿态俨然,显然对此套仪式极为熟稔。
只见他剑尖轻挑,一张黄符无风自动,飘至烛火上方,倏地燃起,化为灰烬,落入清水碗中。
这一手,看得远处月亮门后偷窥的几人眼睛发直。
那几人,正是宫里来的小太监,表面是王府仆役,实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安排的眼线。
他们奉命观察景王“炼丹”虚实,此刻见景王煞有介事,举止间竟真带了几分道门高人的风范,尤其是那“符纸自燃”的手段,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暗暗记下细节。
朱载圳眼角馀光早已瞥见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冷笑,今日这番“表演”,本就是为他们、也为所有关注此事的眼睛准备的。
他手上动作不停,右手剑交左手,右手迅速掐了一个“玉清诀”,拿起铜铃上轻轻一摇。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铃音蓦然响起,仿佛涤荡尘埃,响彻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