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抱着王瑶开始闭目养神,实则脑中飞速盘算着后续的每一步。
他深知,自己这一番“神人授术”、“欲效父皇炼丹”的举动,绝不可能仅仅止步于王府高墙之内。
消息,必然会传出去,也必须要传出去。这既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探路石。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就这么睡着了,
皇宫。
靖妃所居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卢靖妃眉宇间连日凝结的愁云。
自打得知儿子景王病重,她便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原本丰润的脸颊也清减了几分。
武宗无后而终,当今圣上八子夭其六的阴影,如同沉重的梦魇,盘旋在每一个后宫嫔妃的心头。
风寒?在这凶险莫测天家内苑,寻常小病也可能意味着莫测的凶险,六年前庄敬太子就是忽然薨逝的噩耗还历历在目。
“娘娘!娘娘!大喜!天大的喜讯啊!”
一声充满欢欣的呼喊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只见一个小宦官几乎是连滚爬地奔入殿内,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正是景王府的内侍小玄子。
卢靖妃“嚯”地站起身,手中捻着的珠串啪嗒掉在锦毯上也浑然不觉。
“小玄子?!可是……可是我儿……”
卢靖妃声音带着颤斗。
“王爷大安了!不仅病体痊愈,还在病中得了大福缘、大造化!”
“王爷说,昏沉之际得遇神人,授以无上丹道秘术!现下王爷精神健旺,还要效仿陛下,开炉炼丹,修身养性呢!”
小玄子开口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我儿……我儿有仙缘!有福缘!好……太好了!”
卢靖妃闻言,只觉得浑身一松,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朝着太庙方向连连作揖,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一个深宫妇人,尤其是儿子处境病重困境的母亲而言,没有比听到孩子转危为安、甚至“得上天眷顾”更好的消息了。
“炼丹?我儿真要炼丹?”
激动过后,她迅速抓住了关键。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大明朝,谁不知道陛下痴迷丹道?儿子此举,岂不是正合圣心?父行子效,这是最正不过的“孝道”、“臣道”与“正道”!
“千真万确!王爷已命张总管去寻上好的丹炉了!”
小玄子笃定地回答。
“好!好!好!”
卢靖妃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萍儿!快去,将前些日子各地进贡来的那些上等药材都给我儿送去!我儿初涉此道,万不可少了用度!”
她又细细询问了儿子近日饮食起居,听闻儿子似乎比以往沉稳了不少,不再一味暴躁闯祸,更是欣慰不已。
“经此一劫,我儿是真懂事了……快去,把药材妥当送回王府,告诉张和,万事仔细,小心伺候!”
小玄子领命,带着大量珍贵药材匆匆离去。
卢靖妃则在殿中踱步片刻,心中的喜悦几乎满溢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妆,决定去相熟的妃嫔处坐坐——这等好消息,自然要让“姐妹们”也知晓知晓。
在这寂寞深宫,儿子的任何一点进步,都是母亲最值得眩耀的资本。
后宫从来不是密不透风之地,妃嫔们的口舌比最快的驿马还要迅捷。
景王病愈、得神人授术、欲炼丹求道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飞速荡开,不出半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那座孤悬于宫廷西侧的“仙家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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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丹房。
这里烟雾缭绕,浓重的硫磺、硝石水银与各种矿物、草药燃烧后的奇异气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丹炉下的炭火发出暗红的光,映照着炉身上玄奥的云雷纹。
炉盖缝隙间,仍有缕缕青烟不甘地逸出。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着半旧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形容有些憔瘁,却目光灼灼地盯着刚刚开启的丹炉内部。
炉底是一层色泽暗淡、型状不规则的焦糊结块,显然这一炉“九转金丹”又失败了。
他伸出因长期接触金石药物而略显枯瘦颤斗的手指,拈起一点丹灰,在指尖细细捻磨,又凑到眼前,对着从高窗漏下的一缕天光察看,眉头越锁越紧。
“铅汞火候未足,龙虎未能交媾……童女初潮之‘红铅’药力亦嫌淡薄,取更幼者,或得先天纯净之气……”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显得格外幽冷。
长生之路,果然艰难险阻,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与天争命。
“主子,此处烟气太重,恐伤龙体。不如移驾偏殿稍歇,待奴才们清理一番?”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佝偻着身子,低声劝道。
他脸颊被烟气熏得发黑,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真心实意地担忧这位已有十五年不上朝、却将天下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皇帝的身体。
“歇息?”
“你这奴才懂什么?朕炼的是长生大药,夺的是天地造化,些许烟火气算得什么?炉中乾坤未决,朕心岂能安歇?”
嘉靖头也不回,语气淡漠。
他身后,一面面绣着繁复道教神号、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华丽幡幢微微晃动,仿佛在佐证着他“万寿帝君”的身份。
吕芳不敢再劝,只能摒息凝神,躬身侍立,默默忍受着刺鼻的烟雾。
时间在难耐的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吕芳觑着皇帝面色依旧阴沉地盯着丹渣,心知若不转移其注意力,陛下恐怕能在此枯站一日。
他心思电转,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奴才方才听到后宫传来一桩趣事,或可为您解解闷。”
“后宫?”
嘉靖语气毫无波澜,目光仍未离开丹炉。
“无非是些妇人琐事,有何趣味?”
对他而言,后宫妃嫔早已是隔绝在长生道途之外的尘缘赘扰。
“是景王殿下,听闻殿下前几日病重,昏睡中竟得神人点化,传授了玄妙丹道。如今殿下病体已然痊愈,正在府中寻访上好丹炉,也要效仿主子,开始炼丹修行了呢。”
吕方躬着腰缓缓说道,
“哦?”
嘉靖终于缓缓转过头,浑浊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老四?神人授术?炼丹?”
每一个词嘉靖都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他信道极笃,对于“神人”、“点化”这类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兴趣。
自己苦求不得的仙缘,难道会应在这个一向不甚成器的儿子身上?
“可知是哪路神人?所授是何丹道?”
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这个……老奴愚钝,尚未打听得那般仔细。”
吕芳躬敬地回答,心中却是一松,知道这话头算是递对了。
嘉靖没有再问,只是负手而立,望着丹炉中残馀的灰烬,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自然不会屈尊去询问儿子,那违背了“二龙不相见”的禁忌。
但这个消息,象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他古井般的心湖。
半晌,他拂袖转身,终于离开了烟气弥漫的丹房:
“回万寿宫。朕要静坐片刻,沟通上真。”
“是。”
吕芳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主子劝住了,
回到万寿宫后,吕方唤来手下得力的小太监。
“去,仔细问问,景王府那边,关于神人授丹的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记住了,要悄无声息的。”
吕方叮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