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昶国国都,不坠宫。
杨景身着踆乌赤袍,领着麾下众人,久违的,重新踏入不坠宫内。
不坠宫是昶国最尊之殿,承袭旧时煌日,是皇室的像征。
其中铜鹤衔灯,沿御阶而上,踆乌赤柱分列两侧,金砖玉瓦遍布此间,极尽奢华,轻易不设宴,设宴,则必有大事发生。
宴是小宴,并无群臣,但规格之高,绝不逊于每月一次的大朝会,甚至要更高。
赤柱尽头,是一张长数十丈的赤金玉案,已有人入座。
昶国明面之上的四尊真君‘煌渊’‘负日’‘桑榆’‘芒瞳’俱坐于左右两侧,而正中,则为当今昶皇‘隆禾帝’,隆禾帝正对,有一稍低一阶的座次,其中左右之位亦全,但却无人,空空荡荡。
隆禾帝左侧,为四皇子杨休,九皇子杨凌,隆禾帝右侧,是六皇女杨蘅,此三位,亦是此前,皇位的有力竞争者。
除此之外,两侧还有大将军何焕,太师程岳,宰相吕芝,皆在此间。
隆禾帝见杨景,微微抬手,指向正对的座次,杨景亦不推辞,拱手谢后,便坐了上去,并将他麾下众人也安好座次。
而此全程,四位真君,三位皇子,包括三位朝堂重臣,都默声无言。
待到杨景安置好后,隆禾帝才举起手中玉杯:“恭贺晟王,得胜而归。”
而在隆禾帝开口后,包括列位真君,也一同举杯,恭贺杨景。
杨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便听上方,煌渊真君开口道:“晟王殿下能否说说,此次凶蛟域一行的所见,让我们也涨涨见闻?”
杨景抬眸,同煌渊真君对视,煌渊真君朝着杨景微微点头。
杨景顿时明白,这是煌渊真君在给他创造舞台。
经此一役,他可以说,已有储君之实,收复凶蛟域是开疆扩土之功,其他皇子已经失去与他同台竞争的资格。
接下来,是逐步继承权力,拉拢朝中大臣,遂登基为帝。
眼下,而朝中重臣,最位高权重的莫过于大将军,太师和宰相,兵权,相权俱在此间,而眼下三位,就在此间,宴席之上。
这是隆禾帝特地为他准备的,权力的交接仪式。
不仅仅是三位重臣,包括他此前的对手,皇室的底蕴,全都被隆禾帝给拉了出来,显然,隆禾帝的诚意是极足的。
但他也得表现出他应有的风度,能力,否则哪怕是板上钉钉的皇位,也可能飞走。
杨景没有着急,缓缓的讲述起来。
从前期的勘探,进入后的变故,遭遇魔煞后如何应对,又如何遇见唐洛,中间困锁群龙,最终被唐洛所救方方面面,他都说了出来,没有任何隐瞒,包括唐洛的道君之魂,以及最终得道器认主之事,包括后续,他是如何安置凶蛟域中人,他没有任何隐瞒,事无巨细,都说了出来。
而随着杨景的叙述,除却早通过气的煌渊真君外,其馀人的眉头也逐渐皱起。
当然,这并非是觉得杨景的表现太差,事实上,杨景的表现按百分算,他至少也是八十五往上,事先的侦查,准备,都做得不错,中间对于陌生之事的处理,决断也极好。
但问题是,他言语之中的那个‘唐洛’,太耀眼了。
境界未至紫府却得道器认主,甚至还有道君之魂保命,包括能得到道器认主的几个时辰内便运用自如,都透露着此人的不凡。
而这其中,‘负日’‘桑榆’‘芒瞳’三位真君包括隆禾帝,由于隐隐约约知晓部分明月宫的内幕,心中则更为讶异。
这可是一尊道器!哪怕有些缺损,但道器就是道器,明月宫的威名,他们也曾听闻。
也有尝试去夺取,但知晓内情后,也不约而同的沉默。
“晟王,你对这唐洛看法如何。”隆禾帝垂眸,看向杨景,问询道。
杨景思索半晌,才道:“天之骄子,未来不可限量,行事颇有儒墨之风。
若与之交好,待其成长,收获定然不斐,然风险也大。
与之陌路,则无事相安。
与之为敌是下下策,我不取。”
隆禾帝闻言,眼中有些许好奇:“说说你的理由。”
杨景也不怯场,与隆禾帝对视,开口道:“唐洛其人天骄异常,然凡天骄者,闯祸之能也非同寻常,此番出巡苦战,由他而起,未至紫府便有不下两手之数的金丹围杀,背后甚至有元神真君之谋划,可见其闯祸之能。
交好的风险也在于此,说不得他什么时候就惹上某些不得了的大人物,顺手便将我们也一同抹去。
此事,亦有前车之鉴。”
杨景说完,顿了顿。
他所说前车之鉴,自然是明月宫,在座各位,半数都岁过两千,对于此事,虽不全知,但大体上都知晓。
他们也明白,这是切实之风险。
“继续说。”隆禾帝开口。
“与之陌路,便如曾经神宫,相安无事。
与之为敌,此前他无道器,元神真君亦谋他未果,他此刻身怀道器,又有交好道君,如何为敌?
我自然不取。”
杨景将利弊都娓娓道来,而此刻,四位真君,三位重臣,都在心中暗自点头。
这场宴会,冠以‘接风’之名,又有考校之实,杨景虽然在表现上已经压过其馀皇子,但若是他有妄自尊大,跋扈自恣之态,那本确定的储君之位又可能有变量。
但眼下杨景的表现,便可能将宴会导向另一个结果————‘放权’。
这也是让他们来的另一重含义,他们三位朝臣代表朝堂之上的三座派系,请他们前来,便是隆禾帝要告诉他们,日后的昶国,将要倒向何方。
隆禾帝面上无波,却又问道:“若是晟王执政,将如何待他?”
杨景闻言,心中一惊,又抬头,看向隆禾帝,本想拒绝,却见隆禾帝摆了摆手:
“不必顾忌,寡人不爱搞什么三辞三让的把戏,你就说真话,也让几位长辈替你掌掌眼。”
杨景顿了顿,面前众人一致看向他,他挺了挺腰,便开口道:“依我看,应当交好于他。”
“哦?说说理由。”隆禾帝似乎有些讶异。
“我同唐洛相处之日虽短,但依我观之,他为人尚可,此外,他之禀赋着实令我讶异,虽有闯祸之嫌,但纵观天下,哪位道君走来不是血雨腥风?
若因一个未知的所谓‘闯祸嫌疑’便将如此天骄拒之门外,同杞人忧天又有何区别?
眼下日出五国各自为战,谁不是对对方虎视眈眈?哪怕他短时间内无进,然交好道君仍在,道器仍在他身,至少可比拟真君,战力不斐,于一统过程中,可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
由此,自然是交好为上。”
隆禾帝沉默了半晌,看向案内的大将军何焕:“将军觉得如何?”
何焕沉思片刻,道:“在下不过粗人,所思或不周全,然在下觉得,晟王所言,实无问题。”
隆禾帝又看向太师程岳,宰相吕芝,两位也拱手,异口同声道:“晟王所思,却无问题。”
“好!”隆禾帝看向杨景:“接下来我允你此事全权,若他有意,可允来不坠宫商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