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天月祖师问这个问题只会只会自取其辱,但唐洛却看见天月祖师的面庞之上,是未曾见过的认真,她很认真的看着月兔,似乎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同你们这些蠹虫如何能比?
你空修近两千载,结一道中上月盈之煞,成一道四品圆月道基,紫府四品,金丹四品,纵然你如何修补,四品金丹,破境入元神可能性亦不过五分。
哪怕你侥幸证得元神,此生也无望道君,在当年,你这般天资算不得多,但历代都有过十手之数。
你此生唯一值得称道的,不过是一颗道心,道心之坚,确实难见。
但不够,远远不够。
我知你心坚,但有的东西,出生没有,此生便再无可能。
你可以筑就一个有明月宫之号的残殿,但终你一生,也不可能重现当年盛况。”月兔微微叹了口气,轻轻一越,落到唐洛肩上。
天月随着月兔的跃起,将目光转向唐洛,眼眸深邃,不知是何想法。
随即,月兔在唐洛肩上说道:“他灵慧冲顶,几欲遮天,我见天骄者众,如他这般,却也仍旧难见。
修的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修法,凝的是五行俱全,阴阳冥合之真煞,位列天下第一等,体魄周天完满,无缺无漏,寻常紫府都未必能比,阵法修持细微之处能见其深、
他证道基,几无一品外的其他可能,哪怕是在明月宫鼎盛之时,亦可独领风骚。
尤其在除却此优点外,对师门情谊亦是重视,不弃同门,愿来此求一线生机,品德上,吾亦认可。
道心之坚,或差你一筹,但除却道心外,其他地方他都高你不止一等,你可知为何选择他了吗?”
月兔立于唐洛之肩,言语缓慢却坚定,似乎只是在叙述一种事实。
它面庞之上,露出了如人一般具象化情绪,它叹了口气:“有的东西,出生没有,此生便不会再有。”
整个明月宫内,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观月祖师看着唐洛,唐洛也看着她。
月兔眼中只有唐洛,天月真人的千年努力,并不被她放在眼中,她知道天月真人的千年努力吗?当然知道,一百三十馀年的时间,足以让天月真人将所有秘密诉诸这座她心中最伟岸的殿堂。
只是,不够,远远不够。
努力有用,还要天才干嘛?遑论,天才就不努力了吗?
明月宫强盛时期,哪怕是超越元神的强大道君,也足有六尊,哪怕一夕倾复,也仍留有后手。
而这个后手,显然不是天月祖师,她迄今为止,不过金丹,在一千五百年前,境界更低,明月宫如此强大的门派,不可能将复兴的希望寄托在她的手中。
天月祖师,只是敝屐中开出的野花。
她手中没有明月宫的传承,一尊四品金丹,不足以让明月宫投诸许多,她至今未入元神,在此地枯坐一百三十馀年。
明月宫不会选择她,第六关的祖师塑象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高山。
自始至终,复兴明月宫,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明月宫并没有将任何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这一切,她知道吗?
唐洛看着天月真人,她虽然满头白发,却并不显老,只是时刻皱眉,显得严肃而正色。
上千载的努力,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甚至于否定她的人,正是明月宫的器灵。
唐洛甚至做好了她会杀向自己的准备,自己仅仅倚仗着天资,倚仗着禀赋,便将本属于她的理想,她的目标抢走,将她的目标踩在脚下,她怎么能不愤怒,怎么可能不气忿,她攻击自己,也算是情有可原。
莫说唐洛,哪怕是观月真人也意识到了这点,紧紧的盯着她的师尊,时刻准备动手阻止她。
唯有月兔,似乎并不知道,也不在意这些,而是跳上了唐洛的肩头:“主人,您什么时候去闯第六,第七关,只有闯过这两关,您才能完全的动用明月宫的力量,届时宫外之魔便不足为惧。”
唐洛轻轻捂住它的嘴,示意月兔别说话,随后双眼仍旧看向天月祖师,她的态度实在重要,这不仅仅是关乎到后续的战斗,更重要的是,她毕竟是天月派的祖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承她一份情。
若是她执意同自己为敌,后续的处理但也需要斟酌一番,会很麻烦。
“怎么?你们都看着我,意思是觉得我会伤他,杀他,以夺得明月宫的主权,将复兴明月宫的理想独自己一人占有,以完成自己未继的幻梦?”天月真人突兀的笑了笑。
唐洛同观月真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之中确实透露着这样的想法,哪怕是月兔,此刻听见天月真人的言语,也将目光转向她,并且她身上的那股属于明月宫的权柄,愈发稀少。
天月真人摇了摇头:“你们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从自己身上,褪下了一件耀眼瑰丽的彩衣,她拎着衣服,看向月兔:“您记得这件衣裳吗?”
“明月宫真传标配,‘月婆娑衣’,哪怕放眼金丹之境,也是一等一的防御之宝。
但这一件,不是你的。”
“是的。”天月真人点头:“月婆娑衣由当年的炼宝阁为每一位真传量身定做,我当年并非真传,自然没有,这是我抢到的,在一处明月真传陨落后的秘境之中,抢到的。
那时候,有许多宵小之辈进入秘境,同我争夺,我靠着运气,实力,机敏,杀出重围,宗门在那时,第一次,没有成为我的后盾,甚至我因为暴露了自己明月宫遗脉的身份,被人追杀。
那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失去了宗门的我,并不如我想象中强大。
后来,我在尘世中翻腾,见过许多。
被恶教控制下的舞女,她会接触许多修者,同他们媾和,媾和千百次,直到被玩死,亦或者怀孕,产下胎儿。
这种胎儿出生的意义,便是死亡,那是一种修行路上的耗材。
为什么不用成年人,因为胎儿更纯净,而且修者的胎儿,更是如此。
那些舞女存在的意义,便是为恶教提供这样的胎儿。
除此外,还有皇权之下,被倾轧的百姓,流离失所的难民。
这些我在宫内其实见过,那儿有专门的秘境,让弟子得知人世间的险恶,但是,实打实的接触,是第一次。
观月便是我在恶教救下的孩子之一。”
唐洛忽地转头,看向观月祖师,她面色淡然,见到唐洛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愈见世间惨状,我愈觉得,明月宫美好,我所渴望的,并未是明月宫曾经带来的温馨,当然,它也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温馨。
你觉得天月派如何?”天月祖师突然盯着唐洛问道。
“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好太多。”唐洛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他没有说谎,天月派确实极好,对他更是没得说,皓蝉祖师,月辉长老,苍松长老,松柏长老,他们都对自己极好,他们甚至愿意为自己牺牲性命,要知道,哪怕是在前世,能待他如此好的亦无几人。
遑论,他才入门几月,他甚至修为还不如他们。
天月祖师点了点头,面容中有一丝欣慰,她忽将月婆娑衣丢给唐洛,唐洛匆忙接下,眸中有些不解。
天月祖师却没有理会他的不解,自顾自的说道:“我此生有两件事可流传于后。
一为明月弟子。
二则是,开创了天月派,改变了业国。
在我之前,业国诸人都将百姓当耗材,当蝼蚁,唯独不当人,宗派的意义,在那时不过是为了修行,为了更好的剥削百姓,我不同,我不剥削他们,我将他们当人一样对待,就如同当年的明月宫,我师长待我一般。
天月派初创并不如何,秦无量于我有所忌惮,三府之地,均不繁荣,但随着我开创天月派,三府愈发繁荣,天月愈发强盛,甚至金丹之境,足有二位。
哪怕放眼整个北落四国,也是数得着的成就。
并且我之门派,团结,自强,互帮互助,均是其他门派难比,在初创时,并非第一,但在千年后,几近第一,所有门派都在学习我之法,固然他们学不到如我这般出让己利,但已不错,已经比最开始要好上太多。
这便是我能一直坚持复兴明月宫的原因,我不只是怀念明月宫的过去,我更怀念的,是明月宫治下,那种欣欣向荣,我为人人的秩序。”
说到这儿,天月祖师笑了笑,不是很美,只是坦然。
“我明白这些,它亲口说出,不过是揭开了我不愿接受的事实。
因此,我不会为它的言语难受,因为它所说,我从来都明白。
我不是天才,迄今为止,我距金丹之极仍差一线,破境十成,我只得一成之半,不过五分。
我或许永远都不可能光复明月宫,永远都不可能让整个北境,都回到那种秩序之下。
它不选择我,是正常且正确的。”
但你或许可以,你若愿意接下这个重担,我自可退位让贤。”
天月祖师极认真,极恳切的看向唐洛,通过她的双眸,唐洛能看见她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