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去已七日有馀,春庆园也开了业,再没有青皮上门找茬。
至于合春园,托那一日满座盛况的福,结结实实的热闹了一把,但没有足够的底蕴支撑,每况愈下的客座,仍旧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难题。
外加街面上流传的关于眼爷遭遇的或真或假的流言,惹得人心动荡不安,偏生本该作为定海神针的眼爷一直未曾露面,使得合春园愈发的合不起来了。
“二爷!二爷!退啦!”
春庆园后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老杨声音由远及近的往里闯,那声音惹得后台人人瞩目,纷纷望向陈秋,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正喝茶印场的陈秋,顾不得许多,赶忙后门拦住了老杨,招呼其他人继续准备演出,扯着他去了厕所旁的角落。
“怎么回事?谁又要退?”
陈秋只以为又有人要走,还盘算着今儿个的演出是否需要调整,却听见身旁老杨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是咱,是合春园,那个金眼三,他退了!
他托人来递了句话,想跟咱按行当的规矩斗一场,他无论输赢,都就此金盆洗手,合春园今后由他侄子挑班,他这是彻底被咱们打服了!”
陈秋闻言眉梢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皱,心里盘算着有空了再去眼爷家探探情况,嘴上问道:
“他侄子的江湖路数您有耳闻么?”
“嗨,您放心,已经打听了,单纯的街面上的人物,就是个打家,有点小心思,但不多!”
陈秋闻言点了点头,老杨的说法与他之前了解到的差不离,心下这才宽了些许,没再深聊,转而扭头冲着看似准备演出,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艺人们朗声道:
“弟兄们,合春园的眼爷想跟咱再斗一场,这回是按行当的规矩来,不使盘外招,只登台斗艺,这一番儿咱是彻底的翻过去了!”
陈秋此言一出,后台立时掀起一阵雀跃。
这段时日,眼爷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倒不是说生意上如何,纯粹是那不讲理的青皮手段。
春庆园里的一众艺人们,哪个没被眼爷挖过?又有哪个没见识过眼爷那一手大洋,一手流氓的架势?
能留下的,都是奔着陈秋这个人去的,相信陈秋有解决问题的手段,哪怕最后解决不了,也绝不会亏待了大伙。
这不,眼爷服软了,他们胜了一筹!该着他们享受雨后彩虹的时候了!
陈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心中不停的思忖着接下来形势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而六子,早在陈秋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已冲了出去,想去探探合春园的现状。
可没成想,刚跑到街口,便见合春园的领班领着几个艺人,在他们园子门口,仿着陈秋当初的样子演出揽客。
见到这一幕,六子哪还有旁的心思,赶忙跑回自家后台,气急的说道:
“嘿……对门的人,他们已经开始了,正在他们门口街面上演呢,这是学咱们当初打地啊!”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止住喜意,齐刷刷的看向了陈秋,却见陈秋只是摇头笑了笑,丝毫没有挂怀之意。
历经了眼爷那一番,大伙明显把陈秋当成了主心骨,主心骨不乱,大伙便也稳得住。
“咱曲艺的玩意,从街面上走到园子里,可不只是换个地头那么简单,从内容到形式都得调整,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凭什么买票进园子呢?
再者说,就算他们摸清了园子演出的路数,跟咱打对台,真刀真枪的咱又怕过谁?
此一役,咱园子上下确有动荡,但名声也结结实实的打了出去,咱用歪的法子迈过了坎儿,但他能不能作为咱的垫脚石,咱能不能踩得稳,终归还得看咱弟兄们正经的手段!
六哥!”
陈秋声音清亮,走到条案前,‘飒’的铺开红纸,提笔醮墨,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大字。
“这个月,咱哥俩连着演,一场不翻头(重复),有没有把握?”
六子闻言,心中豪情也被激了起来,想他如今也算得上相声门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手中的活儿个顶个的响,区区一个月不翻头又算得了什么?
立时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有弟兄你在,别说一个月,俩月我都敢上!”
“好!那就俩月!”陈秋笃定道:
“单的,我再开一本新书,写的是《射雕》的后传。
柳活儿的话也开新的,正巧我把王杰魁的《包公案》编成了怯大鼓,长篇大套的唱上俩月没问题。
至于快板书,我这儿也有套《杨家将》,师哥你们可以掂对掂对……”
陈秋一边说,一边写,每每提起作艺,他的意气,总比寻常要高昂几分。
热血是最容易相互感染的,在陈秋的带动之下,其他艺人们也燃了起来。
“小事儿,另外我这儿还攒着四个新活儿,劳您帮着把把!”
“成!”
“我这儿也有新玩意儿,新编的一套《十三案》,还算拿得出手,劳班主帮着掌掌眼!”
“没问题!”
“我有个《反西厢》,凑趣的,张生莺莺、红娘夫人人物全都反着来,您帮着看能不能登台?”
“好说!”
大家伙儿谁也不甘示弱,纷纷将自己压箱底的手艺倒腾了出来,陈秋则是来者不拒,敢报名他就敢写。
他有信心,哪怕是他们的玩意儿一塌糊涂,他也能将其改到足以登台亮相的地步。
“招子,这张水牌子,贴到外边,告诉外边候场的看客们,打今儿起,我们春庆园的活儿,不翻头!!!”
“听说了么?春庆园的六陈要连着俩月不翻头!”
“诶呦,孤陋寡闻了您,都已经演了一个礼拜了。”
“是真的么?”
“嗨,您还别小瞧,有人给记着呐,每天都有新玩意儿,尤其是六陈二位,连着七天,每天三四个段子,愣是没翻过一回。
而且人家还不糊弄,不整那些《树没叶》、《羊上树》之类的鸡贼玩意儿,都是实在货,哪怕是老段子也都给换了新瓤子才上桌!”
“怨不得人家春庆园敢收票钱呢,有能耐,还实诚,肯卖力气,这票钱咱花着也舒坦。”
“可不是吗!咱不是那抠搜的人,架不住有人拿咱当冤大头糊弄!”
“您是说合春园?”
“还能有谁?
地方挺大,可不正干,街面上白着听得玩意,搬园子里糊弄人来了,四毛钱的票,还得掏两毛钱的茶钱,就他妈那破茶,喝着都倒牙!”
“嘿呦,还合春园呐,人家改荤场啦!”
“什么?嘛时候改的?”
“就前儿个,牌子都贴出来了,那唱曲儿的姑娘穿的那叫一个嘿……听说昨儿台上哭着唱的……”
“诶呦,那得去瞧瞧去!”
“走走走,瞧个新鲜去!”
饭庄的雅间,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富态男人,理了理擦过桂花油的分头,伏着身子,从门口小跑着回来。
“二位小爷,打探清楚了,两家杂耍园子打对台呢,不是什么大事!”
饭庄的雅间里,两个小年轻坐在主座,一个短发鹅蛋脸,眉宇间透着股子桀骜,另一位则要秀气许多。
瓜子的脸蛋打理的精细,顾盼之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左手端着白瓷小碗,右手兰花指捏着羹匙,轻轻搅动着,不禁让人联想到素手调羹汤。
但这文雅氛围,在听到来人的话时,立时破坏殆尽,猛地抬起头,一股子英气透体而出。
“杂耍园子?那经理,是春庆园么?”
那经理闻言一愣,仿佛是在诧异面前两位小角儿怎么会知道街面上的闲杂流言,但还是点了点头,谄媚恭维道:
“诶呦,怨不得您二位能成角儿呢,这儿耳功就不一般,没错,就是那个叫陈……陈什么华的杂耍班子……”
“陈子华!”
秀气青年激动的站了起来,顶的桌碗一阵哐啷响。“小楼,听见了么,是师哥的园子!”
段小楼听着师弟激动的叫嚷声,心中升起一阵不耐烦:“都逐出门了,还师哥呢!再者说,人家现在叫陈子华,杂耍头子,搭理你么?”
“就是师哥!”程蝶衣固执的道:“师哥当初是替我顶的祸,被我连累的,我求师父来着,我看的出来,师父虽然没说,但也后悔的,就是师哥!”
一旁,那经理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熟悉,看着自己伺候的两位小角儿,试探的问道:
“敢问,您说的师哥是……”
不待程蝶衣开口,略显烦躁的段小楼便已插话道:
“嘿呦,那经理贵人多忘事啊,可不就是当初张太监府上放话赶绝的进步人士——陈秋陈子华嘛!”
“诶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