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身酒气的眼爷轻闭双眼,身形随着洋车的颠簸上下起伏着,本就燎旺的心火在酒精的催扰下,越发难治。
“稳当点!”
夜路不平,恰巧灯笼又坏了,目难视物,车夫也只能尽力的攥紧把杆,多加小心,一边连声赔着不是。
所幸终点已近,脚下平生气力,阔着迈了几步,旋即缓缓稳住车身。
“客爷,到了,脚下经心,劳您三毛!”
眼爷随手掏出五毛钱,往车夫处一扔。“五毛,甭找了!”
车夫闻言赶忙屈身道谢,弯腰地上摸索着寻钱,眼爷漫不经心的下了车。
“翠娥也没点个灯,黑咕隆咚的!”
蛐蛐声、蝉声此起彼伏,间或一声驴叫,倏起忽落,惊得婴孩哭、妇人哄,不得安生。
眼爷沿着熟悉的胡同,向着顶头院子走着,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步三摇,心绪稍有舒缓。
他天生记性好,这条路哪里存水,哪里泛滑,他闭着眼都能走……
眼爷脚下一个不稳,滑了一跤,还没等起身,整个人便直直的僵在那里,一股冷汗顺流而下。
不对!新脚印!
有人在这儿滑了一跤!
他家是死胡同最顶头,脚印却有进没出!
狗叫声也没响!
眼爷下意识朝家看了一眼,接着一个转身,扭头便跑。
胡同口,一只手臂突的伸出,好似本就该在那里,正正顶在眼爷的胸口,直将其截停了下来。
“眼爷是吧,家在这儿,您要跑去哪啊?”
“弟兄身上有花(钱),右扇儿里挂零(右边口袋有十来块),家里缸底儿还压着七棵草(七百)……”
眼爷闭着眼,举着双手示意无害,嘴巴快而不乱的说着:
“兄弟掌着个杂耍攒子,开张没蔓儿,进项浅,帐头上两票挂零(两百来块),帐篇子在后场佛龛抽匣里卧着,就俩伙计顶着,簧(钥匙)在兄弟怀里!
诸位瓢把子高来高去,兄弟眼拙,不敢照瓢儿(看你们脸),这点儿花是小的孝敬诸位的,绝无半句水词儿(怨言),只求诸位高抬贵手,留兄弟家小一条草芽儿,兄弟先谢过!”
眼爷说着,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喊话人也不吭声,上前搜了身,也不沾钱,只把眼爷防身的火器和短刃搜了去。
眼见来人连钱都不拿,眼爷的心凉了,嘴上不断强调着自愿奉上钱财,只求一命的话,身体却已瘫软,被人架着,拖也似的回到家中。
眼爷发家也算有些时日,宅院置过四处,这一处距离合春园不远,早就办了,但真正常住也才将将月馀。
眼爷早年娶妻,育有独子,但早年因江湖喋血而亡,儿子死后,他与妻子也生了怨,不一起住。
随着住的妇人翠娥是眼爷的儿媳,还有一个不大点儿的幼童,很受眼爷偏疼。
家不算大,但妇人有老妈子帮衬着,打理的很周到,眼爷平日里交际回来晚了,家门口总会支一盏灯,桌上备好酸汤以醒酒。
今日未曾点灯,但酸汤仍旧备着,小妇人怀中紧抱着仍牙牙学语的幼童,捂着他的耳朵,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望着凉透了的酸汤,默默流泪,不敢做声。
“二爷,人回来了!”
院子里,六子和几个撂跤的师兄弟或站或坐,一人手里一块西瓜,畅快的朵颐着,杨立安在门荫处猫着,门神似的守着。
园子里的一些艺人也自告奋勇,跟了过来,此时一个个靠着墙站着,一双双眼睛直往眼爷身上戳。
唯有陈秋,正堂大开,登堂入室,坐在眼爷待客时坐的正座,浏览着几个月前的《新青年》月刊。听闻眼爷到了,合上杂志,望向来人,和煦的打了个招呼。
“眼爷,深夜登门拜访,承蒙令媳接待,叼扰了!”
眼爷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双眼,怒色一闪即逝,转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诸位高尊,不知道有哪里冒犯的地方,在下先赔个不是,但有所请,绝不含糊,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我家中存有七百大洋,也甘愿奉给各位,打些酒喝……”
“眼爷不用如此,我踩了你一个来月,但凡想玩绝的,你燕郊的发妻、此处的儿媳孩子,隔壁的侄子侄媳妇,一个都跑不了!”
陈秋说着,手枪拍在桌上,推到了一边,动静不大,但掷地有声。
院落里,除了后知后觉的六子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决定直捣黄龙的时候,拿出‘黄龙’的详细地图,详细到连养在隔壁老妈子家的两条狗都不漏过的……
倒是眼爷听闻此言,说不出是羞是怒,看了一眼推到自己身前,触手可及的枪,不敢抢夺,但语气却硬了一些。
“哦?那不知陈班主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啊?”
“没什么指教!”陈秋坦诚的摇头道:“虽然你也弄了个园子,但你我实算不得同行!
我们吃的是‘素’饭,你吃的是‘腥’饭,按理说,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各自相安,四九城这么大,容得下你我两家,可你偏上门要绝我们的路,没辄!
我们小门小户的也只能上门给您提个醒……”
“哦?陈班主是要威胁老朽了?”
“知道自己年岁大了就别这么大火气。”
陈秋平淡的道:“提醒也好,威胁也罢,你怎么觉得都随你。
这一个月以来,你或收买、或笼络我场子里的艺人,我都没有做声,不是陈某怯懦,只是阁下举止尚在规矩之内。
同理,我今日登门,也不是因为我彻底盘清了你的底细,而是因为阁下犯了咱的规矩!
眼爷您是前辈,江湖路数比我们要深,你那些割手指,剌耳朵之类的青皮手段我们不懂,你来我往的掌握不好度,我们只会你绝我命,我灭你门!”
陈秋手指往桌上用力一戳,借着站起身,抖了抖青色的长衫下摆。
“你最大的靠山,警备部的副官,听个参谋说他因逢换届自顾不暇,你傍上的那个和尚,我给他牵了几单佛事,各个都是大户人家。”
听到这里,眼爷的一双老眼瞪得通红,不单是自己的背景被扒了个干净,更是因为陈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触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在。
他闯荡了大半辈子,钱也赚了,威风也享了,如今老了,拼不动了,花钱砸这么一个园子,其实不为扩什么生意,只是为了求个登堂入室而已。
陈秋一个臭说相声的出身,半大点儿年岁,江湖上人见了都尊一声陈班主,陈小爷,不就是仰仗着春庆园的声名么?
他也可以开园子,他也可以当班主,只求个体面,只求那些高来高去的关系,见到他时客客气气的喊一声金老板,而非金眼三,他有什么错……
“你手下四十来号弟兄,八个心腹,都有家小,剩下三十来个,虽有一半儿未娶妻生子,但没一个像陈某这般,无亲无故没有牵挂的!
他们的住处我没踩全,只踩了包括你心腹在内的十来个人而已!”
陈秋说着,从杂志中抽出一张纸,递到桌上。
眼看着眼爷由惧转怒,由怒转嫉,再变得如今一副衰悴相,陈秋也失了继续威逼的心思,朗声既是对着眼爷,也是对着院中一众同仁道:
“作为春庆园当班的,我们欢迎一切同行同道的切磋斗艺,技不如人,陈某认服。
若有砸钱挖人的也没关系,艺人你来我往本就平常,有交流才有繁荣,有流动才是江湖,哪怕功成不在我,陈某也甘愿。
但非要玩些个阴私手段,以命搏命的话,那就祝愿尊驾要么没有在乎的人,能把家眷都藏住,让咱一辈子都找不着吧!
言尽于此,眼爷自量!”
说着,陈秋转身向外走去,刚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只是轻声提醒道:
“对了,眼爷,你那个私生子,也帮您找到了,刚才那张纸上就是地址,有空多去看看……”
言罢,不再理会身后震颤的眼爷,阔步迈出院门。
六子老杨紧随其后,壮汉们整齐的跟上,艺人们也挺着胸与有荣焉,一同向着胡同外走着。
周围院落也陆陆续续有人现出,跟上队伍,押住的护院、老妈子也随之释放,向着眼爷家跑去。
推开院门,只见眼爷孤零零的站在堂中,颤斗着伸出手,微微一顿,略过纸张,一把攥住陈秋遗下的火器,猛地抬手冲天一枪。
“嘭!”
夜,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