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魁乃是京城书坛名家,‘杰’字辈门长,擅说《三侠五义》,与陈秋亦师亦友,交往颇深。
陈秋曾以《射雕》一书与其换艺,王杰魁不仅传了一套《包公案》,还传了一手评书门盘道的手段。
团柴的(说书人)比团春传承的久,规矩也更为森严,团春好歹还有个海青,团柴便没有这一说了,碰上了先盘道,对上了说话,对不上,直接撅了你的摊子。
盘道便是团柴出师前的最后一课,教给陈秋,也意味着他拿自己的名声为陈秋背书,让陈秋有端评书门饭的资格。
为表谢意,陈秋便总在相声里拿其抓哏,还叫出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净街王!’
“那我是王杰魁徒弟呗?”
“不是么?”
“我跟他我学什么呀?”
“学《三字经》啊!”六子理直气壮的道:“学完跟我考科举去!”
“有正经的没有!”陈秋直接推了一把,后台,候场的王杰魁,听到自己名字,走近侧幕,看着台上的弟兄俩嘿嘿的乐呵着。
“恕罪啊!我没有上学的经历!”六子稳住身形,将话头又拉了回来。
“恩。”
“但是我听说陈先生可是他们学堂里的四大才子。”
“嗨,没我!”
“他行九!”
“我行……九?!”
“特有名,一打听都知道这事……”六子言辞凿凿,好似真有这么回事,一旁的陈秋一脸无语的摁下他挥舞的骼膊,摆手道:“别四大才子了,我连八大金刚都排不上!”
“哈哈哈哈,四大才子……行九……”
包袱一出,台下人又是笑成了一团。
“怎么八大金刚都不是?”六子弱弱的问着,陈秋比划着名说道:“我是个老九啊!”
六子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嗨!您不是按三五七九那么排着呢么?”
“呵!”陈秋冷笑一声:“《三字经》学的咋样不清楚,小九九倒是熟!”
六子笑着道:“要不能考科举呢?”
“没听说过!”一下子便又将前番的包袱扯了回来。
“我现在得补充自己的文化。”
“恩!”
“因为人家现在是满腹经纶啊,我们又是搭档,弄得我这心里也是那么的上……”
“恩?”
“忐忑!”没等陈秋指正,六子便自行改口道:“得跟人家搭到一起来,我现在也开始看书了!”
“哦?”陈秋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我现在也是手不释卷了,各种名家典籍,天天拿着看!”六子比划出翻书的模样。
“都看么?”
“昂!象什么贵妃醉酒,莺莺红娘,天天拿手里看!”
“诶呦!”看着六子装模作样的表情,陈秋嘲讽道:“你再加一个霸王别姬,加一个青白娘子,这叫四大奇书知道么?”
“怎么了!”
“哪有看这个的?再说你这是书么?这不都戏码么?”
“书也看啊!”六子辩驳道:“我是想养成习惯,先用这些把我勾引住!”
“勾住,没人勾引你!”
“书咱也看啊!”
“哦?”
“象那个西游记,孙悟空唐僧那个,不也是书和戏都有么?”
六子说着,抬手起范唱到:“久仰圣僧才学广,今睹风姿貌轩昂,女儿国从未见过这男儿样,我好似鬓插琼花醉洛阳,醉洛阳,醉洛阳啊醉洛阳……”
六子一边唱一边使着怪相,陈秋赶忙推了一把:“嘿,醒醒,别醉了,光看女儿国了是么?”
“可能这一段印象比较深刻吧!”
六子嘿嘿的笑着,台下人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二人所演的活儿乃是改编自后世青曲社苗王的《满腹经纶》,也是陈秋曾经最喜欢的几个相声作品之一。
来到此世后,他也曾盘算着将这个活儿‘创作’出来,但那时的他对于相声已有了些许造诣,再回过头来审视记忆中的作品时,才发现其中存在的问题。
主干不明、结构松散,包袱锁碎、节奏混乱,搭档抢纲,嘴皮含糊……
种种原因叠加,使得作品在初听时效果很好,但缺乏嚼头,锁碎的包袱也让人听起来疲惫。
作为晚会或者巡演好用,但像陈秋六子这种‘坐地户’,吃熟客的,这类作品便没那么合适了。
当然,陈秋也没浪费,相声里的包袱早让他一番拆解改编,融到其他作品里。
也就是今儿个主家老太太西北的祖籍,才让陈秋将这段相声再次提溜出来,极短的时间调整了下包袱结构,拿上了舞台。
于是乎,在这个不是晚会胜似晚会的舞台上,在二人默契的配合下,作品中的缺点尽数化为优点。
在这个相声讲究铺平垫稳,三翻四抖的时代,来自后世高效率,快节奏的舞台作品,给予了这个时代观众们一点小小的降维打击。
戏台上,陈秋将观众们前仰后合的表现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把控着相声的节奏。
哪个包袱要翻,哪个包袱一语带过,哪个包袱抻出来做个延伸,让观众稍作喘息。
彷如一个杰出的指挥家,挥出一层层海浪,一轮又一轮的挑逗着观众的笑点,引领众人奔赴高峰。
“呦黄老板,您路子广,不知道您认识台上这二位么?”
戏台的侧幕条,不知何时已堆满了人,有的随着包袱不住的乐呵,有的则是交头接耳,打听着台上两位小爷是何来路。
“这我知道!”
杨立安面色红润,精神斗擞,就连前番打鼓落下的细汗,都显得那么的光彩。
“逗哏的是相声门的孙六子,身边捧哏的是陈秋陈子华,是春庆园的底角儿!”
“哦?春庆园……听过,早先是唱评戏的,后来好象说改花场了!”
所谓底角儿,便是攒底的角儿,哪怕是花场(各种曲艺形式都有),也是撑得起场面的人物。
“诸位可莫小瞧这弟兄俩!”一旁,王杰魁帮腔道:“春庆园从瘟到火就是这二位打起来的,尤其是咱这位陈秋陈小爷,评团调柳无一不精。
可不是我吹牛,象我们评书门这两年火的一塌糊涂的《射雕》,还有相声门的快板书,都是人家这位陈小爷的手艺!”
“嚯!”
所谓隔行如隔山,今儿堂会来的多是梨园杂耍,对曲艺行当有所耳闻,但无论了解深浅,《射雕》和快板书的大名还是知道的。
前者不少戏班想拿其改戏,后者不少老合用之揽客,如今得见庐山真面,自然为之讶然。
角落里,眼爷手拿烟杆,轻嘬一口,冉冉烟气遮住饶有意味的面庞。
“陈小爷,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