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唱戏?”
“诶?伙计,你真唱过京戏啊?”
望着二人或惊讶或焦急的表情,陈秋淡然点了点头。
“对,没打算再登台,对不住您了!”
眼看着泼天富贵长着腿要跑,杨立安真的绷不住了,焦急的道:
“别介呀,是门户的事么?没事儿,我家老爷子好歹留下点面儿,我给你做保,保准给你找个名门……”
“不是门户的事儿,只是不想而已!”
一旁,不认字但仍旧抱着相声本子装模作样的六子帮忙点头搭腔。
“对嘛,唱戏有什么好的,说相声才是正根儿!”
“玩儿去!”
杨立安不耐烦的顶了一句,接着转头又看向陈秋。
“你坐科那么多年,连正儿八经的台都没登过,对得起你自己个儿么?
再者说,就你这盘条(身材样貌),压根儿就不是说相声的材料,你见大街上有几个说相声的象你这么尖儿(漂亮)啊?”
杨立安此言倒是不虚。
相声传到如今已五代有馀,长得帅的有,帅怪卖坏,帅也是一绝,但到陈秋这个份上,那还真就不是助力,反是拖累了!
撂地吃张口饭的,无论哪个行当,归根到底都要落到笑上,行话‘万象归春’,春就是春口,便是笑,相声既名疃春,根子便在于笑。
谈起笑,那就跑不了优越感,要么作践别人,要么作践自己,你各方面都牛逼,普通人找不着优越感,他就笑不出来,那你说相声不扯淡吗!
陈秋这个容貌,唱戏唱曲,那是祖宗显灵,老天爷赏饭,但是说书说相声,前者要老相,压得住典,后者要挂相,逗的人笑,毛都挨不上,自然不沾光!
“相声有几个活儿清口的呀,你这盘条说荤口,打不响还在其次,我都怕哪天倒楣撞上个顽主恶霸,再把你掳回家当小相公给办了……”
“他妈的敢……”
六子一听这话,不大点儿的眉毛倒竖,拍案而起,刚想开口骂街,又被陈秋拦了下来。
他隐隐察觉,虽然六子在替这个少九爷撑场面,但内里其实有着不小的敌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决定跟六子搭班了,那就不能不顾忌六子的情绪。
而且此人是冲着他来的,那借着他的名头捞一把的算盘打的,隔着次元壁都能听的清。
“谢您提点,但唱戏,这些糟烂事儿不也跑不了么?至于荤口,我和六哥我们也有盘算,攒了几个新活儿,要是使着顺当,以后倒也不用非指着荤口吃饭!”
听到陈秋的话,六子顿时顾不上发火,将杨立安挤开,凑到陈秋跟前。
“诶嘿嘿,别听他瞎咧咧,我扑户营师兄弟四十来个,不说神通广大,但哪个也不是好招惹的,敢犯葛,抽丫的!
先说相声,给我念念,先说这个字多的,写的嘛?”
“这个啊?我用数来宝,流口辙,合著鼓书的节子板编了一套玩意儿!”
陈秋对杨立安客气一笑,接过稿纸,敛了敛。
“名字的话,就叫快板书吧……至于这个……同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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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这儿呢?”
天桥,唱完数来宝的六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浮土,两具大腿大小的牛胯骨收回桌下,取出一副竹板,暗暗攥在手中。
“这儿呢!未请教您是?”
陈秋听到六子的话,露出夸张的惊讶。“嚯?不认识我啊?”
六子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呦!对不住您内!看着面生!”
“好家伙!”陈秋一声惊呼,使了个炸捻子的手段,惹得不少以为有热闹看的路人纷纷驻足,好奇的围了上来。
陈秋似无所觉,只是瞪着六子,大声的嚷嚷着:“你不认识我?我,数来宝的祖师爷啊!你刚还唱来着!”
六子一听这话,好似吓了一跳。“嘿,别吓唬我啊,我胆儿小,我们数来宝奉朱元璋为祖师爷,死好几百年了!”
陈秋:“嗨,我不是朱元璋,我意思是,我跟他同行,能耐比他还大!”
听着这话,六子立马义正词严的划清界限:“孙贼!你丫胡说八道别连累我们!”
陈秋不解道:“我有能耐……”
六子:“这是有能耐的事么?”
陈秋:“我还去了紫禁城……”
六子:“你还进紫禁城了?”
“那是!”陈秋说着,掏出一副快板来,利索的打出一套花点:“那些个达官显贵都说我唱得好!”
六子看着这般动作,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同行……你……说的是数来宝啊?”
“昂!”陈秋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寸了几息,意识到什么,猛的回头大吼道:“你说的是什么呀!!!”
“好嘛……”
霎时间,周围哄笑一团,袁世凯从复辟到新丧还不到一年光景,这样的包袱,正是效果最为火爆的时候。
连天的笑声,烘得整个场子立时热闹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会儿功夫,里里外外的人便围了好几层。
人群中,杨立安看着这火爆场面,直嘬牙花子。
角落里,偶然路过的师爷,眼圈泛红。
师爷身旁,刚刚下戏的小豆子一脸疑惑,想要上前质问师哥为什么自甘堕落,不唱戏,跑去干起了下三滥的活计……
小豆子身旁,小石……段小楼面色复杂,一只骼膊死死的攥着程蝶衣的手腕,不让他上前搅扰。
几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客,一个个抻脖垫脚,生怕看漏了什么,看到过瘾处,一声声叫好毫不吝啬,此起彼伏。
“好!”
“吁!”
圈里,陈秋似有所觉,眼神扫过,瞳孔微缩,但神色未动,只是客气的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身侧,六子快板翻飞,口若连珠,看了看观众,又看了看陈秋,四目相对,一派喜意。
“叮叮叮,当当当,老君炉里边冒火光;老君炉,火光起,先拜老君后拜你,你是老君大徒弟;老君爷,砧在先,口当风箱脚当钳,膈棱棒儿打铁整三年……”
‘伙计,成了!’
‘是成了……’
‘……嘿,我高兴’
‘……该高兴……’
‘……我高兴的不是咱成了……’
‘哦?那是……’
陈秋疑惑的看向六子,却见他眼框微微泛红,手中的快板打的起劲儿。
‘我高兴的是,打今儿起,数来宝……可以站着唱了……’
北风吹过,拂起青衫,场中二人相对而立,一人在里,一人在外,一捧一逗,气相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