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北平已冷了起来,雨点杂着冰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是半间破落的荒宅,院子里积水和着淤泥,垫着几块砖作路,墙角处有屎尿,不少人把这里当成了方便所。
房间的屋顶塌了一半,还有半拉勉强能遮挡点风雨,几块碎砖垒成的墩,遗有烧火的痕迹。
显然,这里不是没人来过,许是即将到来的严寒,将前人赶跑了,才让他这个后人得了个便宜的安身之所。
陈秋坐在墩上,烤着火,柴火是烧剩下的煤核和拆下来的窗框,还有一些湿柴,弄得火堆不住的冒烟。
火堆旁放着几个曲里拐弯的红薯,和一个陶壶,壶里灌了一壶水,水是井水,已经烧过的,有些涩,但可以喝。
啃一口红薯,就一口水,脸上灰黢黢的不自知,整个人蜷缩在火堆边,不似小兽,反似野草,任风寥落,枯荣自足。
“嘿……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夜,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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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风雨初歇,布鞋踩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脚滑。
陈秋闲不住,哪怕离了戏班,早功照样没有放下,特意绕开了喜福成练功的地方,寻了个僻静处,练了一身薄汗,此时冷风一催,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
“包材,好白面咧我嘞包儿,热气腾腾刚蒸得嘞~”
路边早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秋挑了个避风的摊,叫了一碗小米粥,几个刚出屉的馒头,就着一碟酱菜,囫囵的吃了起来,这一顿得顶大半天,不吃瓷实了可不行。
“报嘞,报嘞,天下大事早知道,时事新报和申报,新青年嘞报新事嘞!”
“伙计!”
听到报童叫卖报纸,陈秋想到了什么,顾不得吃饭,赶忙招手叫住报童。
“你这有小报么!”
“那当然了,您南城北城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咱前门外二和报摊的报最全乎,嘛都有!”
报童神色傲然,在他看来,二和报摊在四九城卖报界那是声名鼎沸的存在,城里没有不知道的。
不过,陈秋就不知道,也没心思关切这些,翻着报纸挑挑拣拣,选了几份。
“唉,你他妈买不买,买不起别扒拉,老子还得卖……”
“你是谁老子!”
报童六七岁的年纪,却已染上了脏口的毛病,这一骂,又激起了陈秋平复了一晚的戾气,皱着眉横了一眼。
唱戏的眼睛聚神,只一眼,便骇得报童怯退两步,陈秋没有理会,随手捡出的报纸敛了敛。
“四份!多少钱?”
“五个大子儿!”
“多少?”
报童见陈秋口音不正,外加记恨他瞪自己,板着脸要了个高价。
陈秋前世没有口音,此世唱戏虽学了白口,但讲话依旧是普通音,在这个普通话标准尚未出台的年代,自然会被当做外地乡下人来对待。
报童欺生,心情不爽利的陈秋便也懒得伺候,他要这些报纸本也不是为了了解什么时新的信息。
选的都是一些本土小报,载的也都是城里的闲闻逸事,最最关键的是,这些报纸的报社都在京城!
他可没忘记,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被赶出的喜福成。
他并不是爱记仇的人,现代社会,平和的环境,从没遇到过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有了矛盾,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很少会去想要报复什么。
可如今的他有些变了,安全感缺失的环境让他变得有些应激,他想要防一手!
总不能寄希望于张公公不对他赶尽杀绝吧?
手里有剑可以不用,那是他心胸宽广,但手里没剑,那就只能被动。
他不喜欢被动!
扫一眼便将报社地址记在心里的陈秋,随手将敛好的报纸又扔了回去。
“算了,太贵,不要了!”
这下子,轮到报童急了,他已经把那五个大子儿当成他的囊中之物,现在到手的钱飞了,怎能不急?
“唉,别呀!你这都过手了……得,小爷我今儿刚开张,偏你一回!四个小子儿”
眼见陈秋好似真的不要,报童急忙上前,摆出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直接给打了个四折。
“爱哪哪去!”
旁观的食客们笑呵呵的看着热闹,既不帮报童讲好话,也不提醒陈秋这些报纸实际多少钱,只是在一旁起哄架秧子。
“得得得,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俩!俩子儿!俩小子儿!”
陈秋叫来饭摊老板结了帐,起身向着天桥处走去。
“马勒戈狗艹的……”
见实价仍旧不买,报童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一边骂,还一边抹起了眼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时间,食客们笑的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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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金点彩的院落里,张公公坐在软塌上,怀里搂着一个清秀的小厮,咧着嘴,露着豁牙,痴迷的看着戏台上的戏码。
张公公年纪大了,有戏看,有小厮随着揉躏玩耍,像喜福成那点子小事他是不会惦记的。
真正念念不忘的,是仰仗他威势生存的那些管家奴才,甚至比张公公本人更仇视这些以下犯上之徒!
因而尽管张公公没有提过,但管家仍要为主子杀鸡儆猴,给这些忤逆之辈长长教训。
“事儿,做好了么?”
管家翘着二郎腿,端着盖碗,气定神闲的,可比张公公的派头足的多。
那经理卑着身子,一脸讨好。
“您放心,那小王八羔子已经被赶走了,各大戏班也都放下话去,在这四九城里,还没有不给咱面儿的班子!”
管家闻言未露喜色,反而瞥了那经理一眼。
“什么羔子不羔子的,想成事儿,要少说脏话!”
那经理轻轻给了自己一小嘴巴。“诶呦,您瞧,该打……”
管家见此颇为满意,轻轻抿口茶盏,来了兴致,给那经理传授起了做奴才的经验。
“咱们做下人的啊,指着主子活,就得时常替主子着想。说脏话,跌了主子的位份,你让别人怎么看主子?”
那经理一脸恍然大悟:“还得是您老,小的我这儿还有的学呢!”
“呵呵,回头啊,把那个……叫……”管家想不起那个班社的名字,磕绊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
“喜福成,对,叫喜福成的。
再找来,给老爷再演一场,让老爷乐呵乐呵,提前提点好,别再闹什么幺蛾子!”
管家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口中却在叹息。
“那小伙儿其实长得也不错,可惜没那个福分,老天爷不许他吃戏饭,任谁也没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