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本是……男儿郎……”
“行了,豆子……”
澡堂的浴池里,因唱错词挨了通毒打的小豆子,举着受了伤的手,神情恍惚,嘴里喃喃的念叨着戏词。
“别念了……”
终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豆子一颤,扭头望去,却是不知如何开口劝慰的小石头,将自己搂在怀里。
“师哥……”
凝望着小石头关切的眼眸,凄凄的垂下了眼睑。
“赶明儿……我要是给打死了……枕席底下有仨大子儿……别忘了……”
“别说傻话!”
刚进浴池的陈秋听到这丧气话,没忍住,低声呵了一句。
“一句戏词儿,什么死啊活啊的,值不当的!再者说,师兄弟们谁还没有个学不会的时候?”
小豆子闻言终于抬起了头,扭头看向了师哥。
师哥不仅能耐最深,性子也最和顺,言谈举止都与旁人不一样,戏班大伙都喜欢跟师哥亲近,模仿人家的做派,自个也不例外,听到师哥开口,眼中不由多了一丝晶莹。
“师哥,你也有……绊戏的时候么?”
“b……an……戏嘛,谁没绊过呢……”
陈秋言辞一顿,尴尬的轻咳一声。这玩意儿,他还真没绊过。
“咳……那什么,豆子!咱遇见事儿不能使傻劲儿,咱到底是哪儿过不去,敞开了说出来,知道了你的关隘,师哥几个才好给你对症下药不是?
是词儿不熟?是曲儿陌份?还是说这戏文戏理别着劲儿的理不顺?
没关系,咱师兄弟们拉开了架势,各种场面全给上,一天一遍,我和石头给你打样。咱掰开了揉碎了顺,他没有不长戏的!”
陈秋含糊的语气,终究没能糊弄过去,敏感的小豆子察觉了师哥仅仅是在安慰自己,失落转回头,痴望着水里的倒影自怜自艾。
眼见出了岔子,陈秋也没辄了,他本不是什么练达人物,想劝慰劝慰,却总感觉劝什么都象显摆,不知该如何开口。
索性毛巾身上一搭,跳进一个木桶,浸入水里,用力搓洗起来。
“嗨,道理扯的多了,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你学戏也有四年了,按时候算,也快出去搭班登台试演了,当师哥的有句话嘱咐你,当然,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
小豆子没有回话,耳朵却竖了起来。陈秋也不在意,一边擦着胰子一边说道:
“你是学旦角的,有个叫梅畹华的角儿,梅家,你应该也听过,人家唱出来过大角,菊榜探花。
咱们师爷教的还是抱蛋青衣那老一套,上台来俩手往怀前一揣,跟老母鸡孵蛋似的,现在这一套已经吃不动了,开始时兴梅家那一套,讲究无声不歌,无动不舞,你要是有心,就多琢磨琢磨,要是没心思的话……那就罢了……
师父老说做戏就是做人,可戏终究只是戏,为的是在这个世道求活,跟摆摊卖包子一个道理,你见过哪个卖包子的,会因为面发不好寻死觅活的?
包子做不好,咱做烧饼,烧饼做不了咱做面条,要是为了个包子没了性命。这包子……不做也罢!
言尽于此,你自个儿琢磨琢磨吧……”
言罢,没有理会小石头责怪的眼神,冲掉身上的沫子,搭起手巾,扭头向外走去。
陈秋喜欢京剧么?
曾经是喜欢的,不仅京剧,各种曲艺他都挺喜欢,是他曾经陪睡的玩意,但现在……
呵呵……
“传于我辈门人,诸生须当敬听:
自古人生于世,须有一计之能。
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
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
陶然亭下不远,芦苇荡旁一处荒坟野郊,一群半大小伙双手叉腰,对着坟圈子大声的呼喝着。
那股子气势,纵是有劳什子孤魂野鬼,也只敢抱着棺材板忍气吞声,吓也吓回去了。
练完早功,在师爷的带领下,刻意绕过青楼赌档,烟馆闹市,沿着一条有些僻静的小路,绕回杂院里。
今儿个有堂会,有个满清遗老贝子府的少爷纳小的,点了个戏折子,原想着找业界魁首富连成,也就是原来的喜连成,摆摆排场。
却没成想,富连成被他老子请去了,为的是给他纳个姨娘……
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上了近些年渐有声名的喜福成,新进门那个小的心里不忿,点了关金发的花脸,还请了几个名角儿一并搭戏。
于是,陈秋一众半大小子们便被放了风。
“都听好喽,给我安安生生在家里头待着,该练功的练功,该背词的背词,尤其是小豆子你,词要是再敢错,就往死里打!
一句词都背不熟,你还能干点什么?”
整理好应用行头的关金发没忍住,狠狠的瞪了小豆子一眼,吓得脸色本就苍白的小豆子一个哆嗦,下意识护住了缠着白布的手。
“石头,二子,你们两个当师哥的,看着点师弟们,要是谁闹腾你们就管他,要是不听,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们!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您放心吧师父,有我呢!”
徒弟里两个能担事的应声点头,关金发放下心来,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小赖子,回头跟着师爷上了贝子府的骡子车。
“石头,关上门,看着点,谁来也不开!”
“唉,知道了!”
小石头应承着,挂上了杂院门栓,贴着门缝看着师父车队拐出了胡同不见踪影,缓缓回头,猛的一声怪叫。
“哦!师父走喽!”
声音未落,其他的孩子们也兴奋了起来,欢呼的,雀跃的,有的甚至激动的翻起了跟头。
大伙坐科少的四五年,多的小十年,哪个不是一身本领?
如今发挥出来,活脱一台闹天宫。
就陈秋看来,若是这群猴崽子们平日里要能有今天这股子劲头的话,也不至于挨那么多打。
“嘿,我说哥几个,是不是忘了师父走之前说的嘛?”
“诶呀,我说二子哥,咱们能别那么扫兴?”
霎时间,哀声一片,这般模样,看的陈秋一阵好笑。
“扫什么兴啊?一个个可都还没成角儿呢,才外头搭班演了几场啊?这就盛不下你们了?”
自打当年撂地被掀了摊子,关金发便绝了撂地的打算,可一帮子小的也不能不登台磨炼啊?于是就出了个主意,打发徒弟们到各个散班游社去搭班登台。
也不拘什么一路二路角,扮个丫鬟,装个小厮,反正总是能当着台下观众嚎两嗓子,既不至于搅了人家的戏,也能夹磨夹磨徒弟们,将来不怯场。
碰上主家大方的时候,还能给个三瓜俩枣的,有多无少吧,总归算个回头钱。
“行了,别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我现在回后头去洗衣裳,等我衣裳洗完,我一个个给你们掰扯功夫,谁也别想跑!”
学艺七载,陈秋能耐高低不讲,基本功绝对堪称精绝。
身姿舒展,体态轻盈,无论手眼身法步,每一样拿出来都能当模版展示。
前些时日有个富商的堂会,点的是三岔口,陈秋碰巧赶了个武丑,那一场戏,不仅博了个满堂彩,主家还单独赏了他三块大洋。
事后还有同来搭班的散班来打听他的底细,话里话外透着招揽的意思。可陈秋连条件都没听,径直回绝了去。
因为这事儿,还让师父对他宽和了不少,别的不说,起码这些时日话里夹带的阴阳怪气少了些。
有这样的师兄上心帮忙归置能耐,其他人也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虽然嚎两声起起哄,但一个说不的都没有。
毕竟都是登过台子的,那个光鲜的台子最是迷人,一旦登上,寻常是不愿下来的!
当然,心思不在唱戏上的人便要另当别论了……
“小豆子!”
看着护着手,仍旧迷罔的小豆子,冲着小石头微微示意。
“石头,顾着点……”
说完,扭头向着后院走去。
也许是因为那部电影的缘故,陈秋对小豆子的关心总不自觉多那么几分。
他并没有看过霸王别姬,也不是太确定自己来的到底是真实的民国时代,还是电影里那光怪陆离的世界。
但在归家无门,前路未卜的这里,要坚持下去,总是需要那么一些熟悉的人或事来寄托心灵。
历史如此,小豆子如此,戏曲也是如此。
不过是抓住救命稻草死死不放的蜉蝣罢了,喜欢不喜欢的,又有什么相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