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总部医疗中心，林宴觉得自己象个展品。
透明化的右半边胸口在扫描仪下清淅可见，金色脉络像发光的树根，嵌在透明如水晶的胸腔组织里。蓝色晶体在右手掌心位置，缓慢脉动。
小雨站在观察窗前，手环贴在玻璃上，读取扫描数据。
“前辈的时间波纹……”她轻声说，“现在听起来象……复调音乐。第七环的底色，第三环的和声，还有切尔诺贝利的……回音。很复杂，但很和谐。”
陈默嚼着能量棒：“所以是好是坏？”
“不知道。”小雨诚实地说，“就象把油画、水彩和沙画混在一起——可能创造出杰作，也可能只是一团糟。”
林宴从扫描仪上坐起来，穿上衬衫。透明局域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隔着毛玻璃看烛光。
系统界面弹出：
【预计完全转化时间：28天（基于当前速率）】
【建议：尽快前往第三环接受‘时间固化治疔’】
【幽默备注：你现在像半个幽灵。要练习穿墙吗？从薄一点的墙开始，比如纸板。】
“阿列克谢那边有消息吗？”林宴问。
“加密通信昨天断了。”白夜调出记录，“最后一条信息是：‘文档馆内部清洗，暂勿前来。等我信号。’然后就没声了。”
麻烦。
第三环是他们唯一知道能治疔环间化的地方。如果去不了……
“那就先干活。”楚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拿着一个平板，“新案子，优先级t3。正好给你们练手，等第三环那边稳定。”
她将平板内容投射到墙上。
1912年4月14日，北大西洋。
泰坦尼克号。
“史上最着名的海难之一。”楚岚说，“但时间监测显示，那个时间节点出现了大规模异常——不是单个穿越者，是群体性穿越事件。”
陈默挑眉：“一群人约好了一起去沉船？”
“更象‘时空旅行团’。”白夜调出数据，“我们检测到至少十二个不属于1912年的时间信号，集中在泰坦尼克号头等舱局域。他们似乎在……体验历史。”
小雨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知道船会沉吗？还是明知故去？”
“可能知道，但以为能改变。”林宴看着那些信号分布图，“或者更糟——他们就是去‘参与’历史的，像去主题公园玩沉浸式剧场。”
楚岚点头：“管理局刚刚截获一段来自2025年的网络聊天记录。一个叫‘时空旅行社’的黑市组织，在暗网售卖‘泰坦尼克号最后一夜体验套餐’，票价……五十万美金起。”
“有人买？”陈默难以置信。
“十二个人买了。”楚岚调出买家资料，“都是沃尓沃、冒险家、历史迷。他们被承诺‘绝对安全，可随时撤离’。但根据我们的监测，他们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信号已经……不稳定了。”
“什么意思？”
“他们的存在感在消逝。”林宴看懂了数据，“穿越到重大历史节点却不干预，理论上能维持存在。但如果他们做了任何改变历史的尝试，时间悖论会开始抹除他们。”
小雨的手环突然发出提示音。
“我收到了……求救信号。”她调出一段模糊的音频，夹杂着电流声和遥远的人声：“……救救我们……船要沉了……但撤离设备失灵了……我们在c甲板……”
“时间戳？”林宴问。
“1912年4月15日凌晨0点45分。”白夜计算，“历史上，泰坦尼克号在0点40分撞上冰山，0点45分开始放出第一艘救生艇。求救信号在这个时间点发出，说明……”
“他们被困在历史里了。”林宴站起来，“而且撤离设备——可能就是时空旅行社承诺的‘安全撤离’——失效了。”
任务明确：前往1912年4月14日晚，泰坦尼克号，找到十二个穿越者，在他们被时间悖论抹除或改变历史之前，带他们回家。
“但有个问题。”楚岚调出另一个数据，“泰坦尼克号沉没是确定的历史事件。如果你们救走穿越者，但他们的存在已经影响了历史——哪怕只是和某个人说了句话——都可能造成时间线分裂。”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救援。”林宴说，“还要修复他们造成的一切扰动，确保历史按原样发生。”
小雨举手：“船上有两千两百多人，历史上只有七百多人幸存。我们能不能……多救几个？”
房间里安静了。
楚岚看着林宴。
林宴看着数据板上那些1912年的面孔：头等舱的沃尓沃，二等舱的中产，三等舱的移民。还有船员，乐师，服务员。
历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此刻有了重量。
“管理局条例第17条。”楚岚缓缓说，“在重大历史灾难节点，允许有限度的‘次要人物命运调整’，前提是：不改变事件本身，不改变已知历史记录的关键细节。”
“意思是？”
“我们可以救一些本来会死，但历史上无人记得的‘无名者’。”楚岚调出名单，“比如三等舱的某些移民，他们的名字在乘客名单上只是编号，生死无记录。或者某些船员，历史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小雨眼睛亮了。
陈默也认真起来：“怎么区分谁可以救？”
“技术部会提供一份‘可调整名单’。”白夜说，“基于历史扰动计算模型。但名单上最多……二十人。不能再多。”
二十人。
对两千两百人的总乘客数来说，微不足道。
但对那二十人来说，是一切。
“我们接受任务。”林宴说。
2
装备室，爱德华时代的服装。
林宴换上黑色晚礼服，白衬衫，领结。陈默的是二等舱乘客的朴素西装。小雨的是一套精致的女仆装——她将伪装成头等舱某位女士的贴身女仆。
“为什么我是女仆？”小雨小声抗议。
“因为头等舱女性乘客带女仆很合理。”白夜帮她整理头饰，“而且这样你能在头等舱局域自由活动，接触那些穿越者——他们大多买了头等舱体验套餐。”
陈默照镜子：“这西装肩膀太紧了。1912年的人都这么瘦？”
“那是你的问题。”林宴调整袖口，透明右手戴上了特制的白色手套——外观普通，但内层有缓冲凝胶，保护水晶般的手部结构。
系统界面更新：
【新任务：冰山暗影】
【目标1：定位并回收12名非法穿越者】
【目标2：修复历史扰动】
【目标3：在‘可调整名单’内尽可能救援】
【特殊挑战：宿主当前环间化状态，在时间密集的历史节点可能产生‘时间共振’——即看见不属于该时间点的影象】
【建议：保持时间场稳定，避免共振失控】
【幽默备注：泰坦尼克号上有乐队，记得点歌。推荐《nearer，y?god，?to?thee》，应景。】
林宴关掉界面。
索菲亚走进来，已经换上了便装——她要去找女儿了。
“听说你们要去泰坦尼克号。”她说，“小心点。1912年的北大西洋，四月的水温……零下两度。落水后最多活十五分钟。”
“我们会注意。”林宴说。
索菲亚尤豫了一下，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不是阿列克谢那种，是个简单的银色十字架。
“我祖母的。”她说，“她1910年从爱尔兰移民美国，坐的是更破的船，但活下来了。她说大西洋会记住每一个穿越它的人。带上这个，也许……能带来好运。”
林宴接过十字架，很轻，边缘磨得光滑。
“谢谢。你女儿那边……”
“白夜帮我安排了新身份，2018年的波士顿郊区。”索菲亚微笑，“我会做个普通单亲妈妈，送女儿上学，做烘焙，参加家长会。平凡的生活。”
“那很好。”
“等你们从第三环回来，治好你的……状态。”索菲亚指了指林宴的胸口，“我带艾米丽来见你们。她会喜欢小雨的，她们年龄差不多。”
小雨脸红：“我二十四了……”
“心理年龄十六。”陈默插嘴，被小雨瞪了一眼。
气氛轻松了些。
但每个人都知道，泰坦尼克号不是轻松的任务。
那是死亡之船。
3
时间跳跃舱，坐标设置：1912年4月14日，晚上11点20分。
泰坦尼克号位置：北大西洋，北纬41°46′，西经50°14′。
距离撞击冰山：20分钟。
“落地后你们会出现在船尾的货物区。”白夜做最后简报，“那里晚上没人。然后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分头行动：小雨去头等舱沙龙，那里是穿越者聚集区。陈默去二等舱吸烟室，监测可能的扰动点。林宴……你去舰桥附近，必要时可以影响船长或船员的决策——但记住，最小干预原则。”
“明白。”
“还有，这是‘可调整名单’。”白夜递过三张卡片，上面是二十个名字和简短描述，“都是三等舱乘客或低级船员，历史上没有明确死亡记录，但推定死亡。如果遇到，且情况允许，可以引导他们去救生艇。但不要强迫——历史选择有时很微妙。”
林宴看着那些名字：
张明福，31岁，中国劳工，持假护照登船。
……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历史遗忘的人生。
“我们会尽力。”他说。
跳跃开始。
熟悉的失重感。
但这次，林宴在时间流中看到了奇怪的影象：
不是恐龙或微波炉蛋。
是一个巨大的冰山，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还有一个声音，年轻女性的声音，哼着歌——不是1912年的歌，是2020年代的流行曲。
影象一闪而过。
【检测到时间共振：宿主与目标时间节点产生预兆性连接】
【共振内容：关键人物的未来记忆碎片】
【建议：落地后关注哼歌的女性】
落地。
轻微的震动。
舱门打开。
气味涌进来：煤炭，油漆，海水，还有……香水。昂贵的香水。
泰坦尼克号的内部。
4
货物区堆满木箱和行李箱。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箱子上标签：巴黎时装，英国骨瓷，美国汽车零件——这艘船载着一个时代的奢华。
三人快速换装完毕。
小雨检查手环：“我接收到七个强烈的时间异常信号，都在上层甲板。还有五个微弱信号……在下面，可能是锅炉舱或货舱。”
“分头。”林宴说，“通信保持开启，但小心被人听到——1912年没有无线耳机。”
他们分开。
林宴沿着狭窄的信道向上走，前往舰桥。
泰坦尼克号比他想象中更大。走廊铺着厚地毯，墙壁是抛光的桃花心木，黄铜配件闪闪发光。这是艘自信到傲慢的船，号称“永不沉没”。
他经过头等舱餐厅，里面还在举行晚宴。通过门缝，能看到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在跳舞，乐队演奏着欢快的曲子。香槟，笑声，珠宝的光芒。
他们不知道，二十分钟后，冰山将撕裂这一切。
舰桥在船头最高处。
林宴到达时，门关着。但他能听到里面的对话——系统增强了听力。
“保持航向。我们要在周二早上抵达纽约，创造新纪录。”
历史上，正是这种“创造纪录”的野心，让船在全速航行，即使收到了前方有冰山的警告。
林宴不能直接冲进去说“减速，前面有冰山”——那会改变历史。
但他可以做些别的。
他悄悄绕到舰桥侧面的窗户边，用透明右手轻轻触碰玻璃。
能力：时间残像投射。
不是改变现实，是制造幻觉——让特定的人看到“可能发生的未来”。
他锁定船长史密斯的视线。
在史密斯眼中，窗户外的夜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巨大的冰山，近在咫尺。
船头撞击，金属撕裂的声音。
人们尖叫，救生艇不够，海水涌入……
画面持续三秒，消失。
史密斯猛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只有星空。
“怀尔德，”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了望台有最新报告吗？”
“没有，船长。”
“再联系一次。另外……把速度降到20节。小心驶得万年船。”
微小的改变。
历史上，史密斯确实在接到多次冰山警告后尤豫过是否减速，但最终维持了全速。林宴的幻觉，只是让他的尤豫提前了十分钟，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减速两节，可能让撞击时间推迟几分钟。
几分钟，可能多放下一艘救生艇，多救几十人。
最小干预。
林宴离开舰桥，前往头等舱局域。
【宿主时间共振增强：检测到第二个关键人物】
5
头等舱沙龙，奢华得令人窒息。
水晶吊灯，丝绸窗帘，镀金家具。绅士们抽着雪茄讨论政治，女士们低声交谈时尚。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自信的味道。
小雨已经在这里了，端着银质托盘，扮演女仆。她的眼睛快速扫过人群，手环在袖子里微微震动。
她在意识中对林宴说：“找到三个。九点钟方向，穿紫色晚礼服的金发女性——她的时间波纹是2040年代的。两点钟方向，两个年轻男性，他们在用智能机偷偷拍照——手机伪装成怀表，但信号瞒不过我。”
林宴也看到了。
紫色晚礼服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很美，但眼神里有种超然的距离感。她看着周围1912年的人们，象在看博物馆展品。
那两个年轻男性更明显——他们太“现代”了。坐姿，手势，看人的眼神，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小雨继续：“他们在等‘撤离信号’。时空旅行社给他们每人发了个信号接收器，承诺在船撞冰山前五分钟发出警报，然后激活跳跃设备带他们离开。但我的扫描显示……那些接收器是假的。只是普通的怀表，没有跳跃功能。”
骗局。
这些人花五十万美金，买了一张死亡航班的单程票。
林宴需要接触他们，但必须谨慎。直接说“我是时间警察，你们被骗了”会引发骚乱。
他走向吧台，点了杯威士忌——不喝，只是拿着。
这时，那个紫色晚礼服的女人主动走过来。
“先生，一个人？”口音，“我是伊丽莎白·卡特，从纽约来。”
“林宴。”林宴用伪装的身份，“从伦敦来，去纽约做生意。”
伊丽莎白微笑，笑容完美但空洞：“这船真漂亮，不是吗？象一座移动的宫殿。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她看着窗外的黑暗大海，“就象这场晚宴，这些音乐，这些笑容……几小时后都会消失。”
她知道船会沉。
林宴试探：“你听起来很悲观。”
“不是悲观，是现实。”伊丽莎白喝了口香槟，“我读过很多历史。知道1912年4月15日凌晨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为了亲身体验‘终结’。”她的眼神变得狂热，“在安全的后世，我们只能通过数据、影象、仿真来了解历史。但在这里，我能感受到真实的恐惧，真实的寒冷，真实的……绝望。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林宴明白了。
她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她是来“消费”悲剧的。
像去鬼屋寻求刺激的游客。
“你不怕死吗？”他问。
“我有撤离设备。”伊丽莎白展示手腕上的“怀表”，“时间旅行社保证，在最后时刻带我们离开。我会安全回到2025年，带着这段独一无二的记忆。”
林宴想说那是假的。
但这时，小雨的紧急信号传来：
“前辈！那两个年轻男性……他们在尝试改变历史！他们溜出沙龙，往电报室去了！”
6
电报室在船上层。
历史上，菲利普斯这天收到了至少六次来自其他船只的冰山警告，但都被他搁置了，因为乘客电报优先级更高。
林宴赶到时，看到那两个穿越者男性正在和菲利普斯争执。
“先生，你必须立刻发送求救信号！”高个子的男性说，“前面有冰山，这船会沉！”
菲利普斯不耐烦：“我们有专业的了望员。而且我正忙着——”
“你不明白！”另一个男性激动地说，“我来自未来！我知道这船会在今晚沉没！你必须警告所有人！”
菲利普斯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保安！”
林宴介入。
他先对菲利普斯说：“抱歉，这两位先生喝多了。我带他们回去。”
然后拉着两个男性离开电报室。
“你们在干什么？”一到走廊，林宴就低声质问。
高个子男性，自称马克，理直气壮：“我们在救人！这船上有两千多人，他们不该死！”
“你们这样直接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林宴说，“而且，你们真的来自未来？”
两人对视。
较矮的那个，叫戴维，小声说：“2025年。我们买了时空旅行社的套餐，来体验历史。但上船后……我们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
“所以你们想改变历史？”
“只是救人！”马克说，“如果我们提前发出警告，船可以避开冰山，或者至少提前准备救生艇——”
“然后制造时间悖论，让整个时间线崩溃。”林宴打断，“你们知道改变这种重大历史事件的后果吗？”
两人愣住。
“后果是，”林宴继续说，“你们可能抹除自己的存在，抹除所有后代，甚至可能撕裂时间结构。这不是游戏。”
戴维脸色苍白：“但时空旅行社说……我们可以‘适度参与’……”
“他们是骗子。”林宴展示小雨传来的扫描数据，“你们的手表是假的，没有跳跃功能。他们收了你们的钱，把你们送到这里等死。”
马克跟跄后退，靠在墙上：“不可能……我们花了……”
“现在听我说。”林宴压低声音，“我是时间管理局的特工，专门处理非法穿越。我可以带你们回家，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能改变历史，不能接触关键人物，安静等待救援。”
“那船上的人呢？”戴维问。
“历史已经发生了。”林宴声音沉重，“我们能做的……很有限。但确实能做一点。你们想帮忙吗？”
两人点头，眼神从狂热变成绝望，再变成一丝希望。
“很好。”林宴说，“现在回沙龙，表现得正常。午夜后，船会撞冰山。届时你们去三等舱局域，引导一些人去救生艇——我会给你们名单。记住，只引导，不强求。明白吗？”
“明白。”
他们离开后，林宴看了眼怀表。
晚上11点35分。
距离撞击：5分钟。
他的透明右手开始发热。
时间共振又来了。
这次，他看到了两个画面：
画面a：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在船倾斜时把救生衣让给了一个孩子。
画面b：同一个女服务员，自己穿上救生衣，活了下来。
两个可能的未来，在时间节点上分裂。
系统提示：
【检测到历史分支点】
【历史上：死亡（推定）】
【可调整性：高（无记录，无后代影响）】
【建议：引导其生存】
林宴记下这个名字。
然后，他感觉到了震动。
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震动。
像船底擦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呻吟声。
时间：1912年4月15日，凌晨0点40分。
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