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警局地下室的铁门生了锈。
不是那种自然氧化的铁锈，是暗红色的、粘稠的、仿佛会呼吸的锈。小雨的手指在距离门板一厘米处停下，眉头紧皱。
“回响很……恶心。”她小声说，“像腐烂的金属在尖叫。”
陈默试着推门，纹丝不动。“锁死了。而且这锁……”他弯腰看锁孔，“21世纪的电子锁。维多利亚时代绝对没有。”
林宴伸手触摸门板。系统立刻弹出分析：
【物品：时间稳定锚外壳】
【年代：25世纪军用级钛合金，表面做旧处理】
【状态：主动防御模式，检测到三级生物威胁】
【警告：门后检测到高浓度时间悖论粒子，接触可能导致存在性崩解。】
“军用级。”林宴收回手，“小雨，能听见里面有什么吗？”
小雨把增幅器贴在门上，闭上眼睛。
五秒。
十秒。
她突然睁开眼睛，脸色煞白：“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人在说话，但说的是不同年代的语言。拉丁语、古英语、现代英语、还有……二进位代码？还有哭声，很多女人的哭声——”
她跟跄后退，陈默扶住她。
“还有机械声。”小雨喘着气，“巨大的机械，在……咀嚼时间。它在吃那些哭声。”
林宴和陈默对视一眼。
“让开。”陈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时间结构溶解剂，技术部刚研发的，能暂时弱化时间科技造物的结构稳定性。
他把设备贴在锁孔周围，按下按钮。
无声的振动。
铁门表面的暗红色锈迹开始蠕动，像活物一样试图逃离。门板中央浮现出一个徽记：一个圆圈里套着三个交错的环，环外还有第四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这是什么组织的标志？”陈默问。
“没见过。”林宴拍照上载系统，【数据库比对中……无匹配结果。疑似新时间组织。】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陈默推开门。
2
里面不是地下室。
是实验室。
25世纪的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金属墙壁，悬浮的全息控制台。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容器，里面翻滚着银灰色的液体——液态时间能量，纯度高达93。
容器连接着十几根导管，延伸到墙上的六个屏幕。每个屏幕显示着一条时间线：版本a、版本b、版本c，还有三个……从没见过的版本。
d、e、f。
“老天。”陈默低声道，“不止三个版本？有六个？”
小雨已经走向控制台，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取数据。“版本d：杰克被当场抓获，判处绞刑。版本e：杰克是警方伪造的，为了转移公众对贫民窟恶劣环境的关注。版本f……”
她停顿。
“f是什么？”
“杰克……不存在。”小雨声音发紧，“那些谋杀是随机发生的，没有特定凶手。但版本f的时间稳定度最高，历史扰动值最低。”
林宴走近看屏幕。
版本f的时间线平滑得象精心打磨过。所有谋杀案“自然发生”，警方调查无果，成为悬案，历史按原轨迹前进——只是少了“开膛手杰克”这个具体符号。
“所以有人在制造‘完美历史’。”林宴说，“一个没有英雄也没有恶魔，只有模糊悲剧的历史。为什么？”
控制台突然亮起红光。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激活防御协议。】
房间四角伸出枪管——不是子弹枪，是时间凝固射线发射器。
“趴下！”
林宴扑倒小雨，陈默滚到控制台后。三道蓝色光束擦着他们的头顶射过，击中的墙壁瞬间变成静止的灰色——时间被冻结在那个瞬间，连空气分子都停止了运动。
“这玩意儿能让我们变成永恒雕像！”陈默喊道。
林宴爬起来，手背的金色纹路全亮。他展开时间场，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小雨，能关掉防御系统吗？”
“我在试——”小雨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操作，调出系统界面。她的增幅器全功率运转，晶体疯狂旋转。“密码是……三组时间坐标。18880831，18880908，18880930——三个案发日期。”
她输入坐标。
枪管停住了。
【密码验证通过。欢迎回来，操作员。但检测到生物特征不匹配，激活二级验证。】
房间中央的圆柱形容器突然打开。
银灰色的液态时间能量涌出来，在地面汇聚，慢慢塑形成一个人影。
3
人影清淅了。
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25世纪的灰色制服，短发，表情冷漠。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由液态时间能量构成。
“全息记录。”陈默说，“不是真人。”
女人开口了，声音机械而平静：“我是锚点管理员07号。如你们所见，这个稳定锚正在执行‘历史优化协议’。开膛手杰克案件是一个天然的时间能量富集点——强烈的悲剧性能量，持续一百三十年的集体恐惧与猜想，完美的观测样本。”
她挥手，六个屏幕同时放大。
“我们收集了六种可能的历史走向。版本a至c是自然产生的，d至f是我们实验干预产生的。数据显示，版本f——‘无特定凶手’版本——对时间连续性的扰动最小，社会影响最温和，是‘最优解’。”
“最优解？”林宴上前，“你们在拿五条人命做实验？”
“纠正：是已经发生的五条人命。”07号的表情毫无波动，“我们并未改变她们的死亡，只是改变了死亡的意义。在版本f中，她们的死是随机暴力事件的一部分，不会催生‘开膛手神话’，不会引发大规模的公众恐慌和警方改革压力，不会影响后续一百年的犯罪学研究方向——”
“所以你们在篡改历史的意义。”小雨站起来，声音颤斗，“你们让她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从宏观时间流角度看，是的。”07号说，“但这是最稳定的选择。稳定高于一切。”
林宴想起时之始。那个追求完美的意识，差点重置整个时间环。
现在又来了一个追求“稳定”的组织。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哪个时间环的？”
07号停顿了一秒。这个停顿很微妙，像触发了某种协议。
“信息受限。我只能告知：我们是一个致力于维护时间流稳定的跨环组织。开膛手杰克项目是第441号观测实验。实验已进入收尾阶段，将于72小时后固化版本f，清除所有其他时间线残留。”
“清除？”陈默问，“怎么清除？”
“时间线融合协议。”07号调出复杂的方程式，“将所有版本的能量提取，注入版本f，使其成为‘唯一真实历史’。过程中，所有相关记忆会被统一修正。那个时代的居民会‘记得’版本f，其他版本的记忆会成为模糊的噩梦。”
“那穿越者呢？”林宴盯着她，“像李哲那样的？”
“非法干预者将被清除。”07号说得象在说清理垃圾，“他们的存在是时间悖论的载体，必须抹除。包括你们三位——未登记的时间特工，闯入实验场，已构成威胁。”
房间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上的冷，是时间层面的寒意——存在本身在被质疑。
【系统警告：检测到存在性抹除协议激活。宿主时间结构受到侵蚀。】
【建议：立即撤离或摧毁稳定锚内核。】
【幽默备注：这下玩大了。要帮忙调用支持吗？——开玩笑的，你自己搞定。】
林宴没时间吐槽系统了。
液态时间能量构成的07号开始变形，从人形扩散成一张巨大的网，向三人罩来。网上每一个节点都在闪铄时间坐标——被接触到的物体会被直接踢出时间流，成为“从未存在过”的状态。
“陈默！带小雨后退！”
林宴双手前推，全力展开时间场。金色波纹与银色巨网碰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不是声音，是时间结构被撕裂的抽象声响。
小雨捂住了耳朵，血从指缝渗出来。“太多了……回响太多了……整个房间的时间都在尖叫……”
陈默把她拉到控制台后面，掏出时间缓释弹。“林宴！这东西有用吗？”
“试试！”
陈默扔出三颗。缓释弹在空中爆开，释放出减缓时间流速的场域。
银色巨网的速度慢了十分之一秒。
足够了。
林宴冲向前，手背纹路绽放刺眼金光。他抓住了网的边缘——触感像抓住沸腾的钢水，瞬间烫穿了防护手套。
但他没松手。
“系统！激活时间线手术刀！”
【收到。解锁实验性功能：时间线手术刀。】
【说明：可将局部时间线从主时间流中精确切割并移除。宿主存在感模糊+3，累计超过30可能永久失去时间锚定。】
“确认！”
林宴的右手被一层更凝实的金光包裹，形成一把虚无的刀。他挥刀，斩向银色巨网连接圆柱形容器的那根主导管。
无声的切割。
导管断裂的瞬间，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07号的身影闪铄：“愚蠢！你们在破坏精密设备——”
“我们是在阻止你们把历史当实验品！”林宴又一刀斩向控制台。
屏幕一个接一个熄灭。
版本d、e、f的时间线数据开始崩溃。
但版本a、b、c——尤其是那个三个版本纠缠形成的旋涡——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小雨尖叫：“时间旋涡失控了！它要爆炸了！”
4
地下实验室在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时间层面的解体。墙壁时而透明时而实体，地板出现裂缝，裂缝里不是楼下房间，是不同年代的景象——1912年的泰坦尼克号甲板、1940年的伦敦空袭、2025年的城市夜景。
时间乱流。
陈默抓着快要晕倒的小雨：“林宴！我们必须撤了！”
“不行！”林宴盯着中央容器，液态时间能量正在沸腾，“稳定锚的内核还在运作！如果它在这里爆炸，整个19世纪的时间结构会被炸出一个洞！”
“那怎么办？！”
林宴看向小雨：“能听见内核的回响吗？它的弱点在哪里？”
小雨脸色苍白如纸，但点了点头。她把增幅器对准容器，最大功率。
晶体疯狂到几乎要碎裂。
“内核深处……有一个心跳。”她咬着牙说，“人造的心跳。它在计算……计算最优解。但它害怕……它害怕自己被证明是错的。”
“人工智能？”
“不……是人工意识。他们把时间能量和……受害者残留的情绪碎片融合，制造了一个‘悲剧处理器’。它在用那些女人的恐惧和痛苦，计算所谓的‘最优历史’。”
小雨的眼泪流下来，和鼻血混在一起。
“它在哭。那些碎片在哭。”
林宴明白了。
这个稳定锚，这个所谓的“历史优化实验”，内核动力是被害者的痛苦。他们在利用悲剧，还要抹去悲剧的意义。
“那就让它停下来。”他说，“让那些碎片安息。”
他走向容器，手术刀再次凝聚。这次不是切割，是插入——他把刀尖刺入沸腾的银灰色液体中。
【警告：接触高浓度痛苦情绪能量。宿主精神可能受污染。】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林宴没听。
他闭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液体深处。
他听到了。
还有那些因为时间干预而新出现的受害者，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
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滔天的痛苦海啸。
林宴站在海啸中央，任由那些情绪冲刷。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时间共鸣，直接对着那些碎片说。
“我记得你们。”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
他读过文档，看过那些发黄的资料。技术部能还原的每一个生活碎片，他都记住了。
“你们的死是错的。这个世界对你们不公平。但你们的死不是‘实验数据’，不是‘时间能量源’，不是‘优化变量’。你们是人。你们值得被记住，值得有名字，值得被当作悲剧而不仅仅是数据。”
液态时间能量的沸腾减缓了。
那些重叠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语。
“有人……记得？”
“我的猫……”
“我的女儿……”
“我的歌……”
林宴继续：“我会让历史记住你们。不是作为‘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这个集体符号，是作为独立的、有故事的人。版本a会成为真实历史——因为那是发生过的事。但我会让后世的人看到完整的你们，而不只是犯罪现场的编号。”
“代价呢？”一个声音问——不是任何一个受害者，是那个“悲剧处理器”的内核意识，“如果你固化版本a，开膛手杰克的神话会延续，会有无数模仿犯罪，会有更多女人恐惧——”
“那就对抗它。”林宴说，“用教育，用改变，用记住她们的名字而不是凶手的名字。历史的意义不是被固定的，是可以被重新书写的。但前提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不能被篡改。”
沉默。
然后，银灰色液体开始清澈。
那些痛苦的情绪碎片，像雪花一样融化，消散。
圆柱形容器“咔嚓”一声裂开。
液态时间能量流了一地，然后蒸发成无害的时间粒子。
07号的全息影象闪铄了几下，消失了。临走前说了一句：“你们制造了不稳定因素。组织会记录这次事件。我们还会再见面。”
实验室彻底停止运转。
六个屏幕全黑。
只剩下版本a、b、c的监测数据还在闪铄——但b和c正在快速衰弱，被版本a吸收。
时间旋涡在平复。
5
回到临时安全屋时，天快亮了。
李哲还在等。他看到三人狼狈的样子——林宴右手严重灼伤，陈默制服破了十几个洞，小雨满脸是血——吓了一跳。
“你们……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林宴让小雨坐下，给她处理鼻血，“稳定锚摧毁了，版本a正在成为主时间线。但那个组织逃了，而且他们盯上我们了。”
小雨虚弱地笑了笑：“但那些碎片……安息了。我听到了，她们说谢谢。”
陈默灌了一大口水：“所以现在怎么办？版本a固化后，杰克还是会逍遥法外，那五个女人还是会死——我们什么都没改变。”
“我们改变了意义。”林宴说，“历史依然是那个历史，但后世对历史的解读会不同。技术部已经准备好了‘记忆种子’——从今天起，所有关于开膛手杰克的学术研究、文学作品、影视作品，都会慢慢倾向于强调受害者的个体故事，而不是神话化凶手。”
“记忆种子？”
“一种时间信息病毒。”小雨解释，声音还很弱，“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集体记忆。需要几十年才能完全生效，但……这是一个开始。”
李哲低下头：“那我呢？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做一件事。”林宴看着他，“回到你的时代，把你看到的写下来——不是作为历史论文，是作为警示录。告诉所有人，时间干预不是游戏，每一次改变都可能制造新的悲剧。而且……把她们的名字写进去。玛丽、安妮、伊丽莎白、凯瑟琳、玛丽。让读者记住的是她们，不是‘开膛手’。”
李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我会的。”
通信器响了。白夜的声音传来：“总部监测到时间旋涡已稳定，版本a固化完成。你们可以回来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版本a固化过程中，我们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不是来自稳定锚，是来自……1888年9月30日，第三个案发现场。有一个时间残留影象，一直被压制，现在释放出来了。”
林宴心头一紧：“什么影象？”
“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在案发后五分钟出现在现场，停留了三十秒，然后消失。时间特征分析显示……他不属于那个时代，也不属于25世纪。他的时间波纹很特别，像——”
小雨突然开口：“像环外的信号？”
白夜停顿：“你怎么知道？”
小雨看向林宴，眼神复杂：“我在稳定锚的内核里，听到的不只是受害者的碎片。还有另一个声音……很遥远，在观察一切。它的回响，和之前那个三次短、三次长、三次短的信号……有相同的‘口音’。”
房间里安静了。
开膛手杰克案背后，不止有时空管理局，不止有那个神秘的“跨环组织”。
还有第三股势力。
在雾中观察。
在时间之外敲门。
林宴站起来：“白夜，把影象传过来。李哲，准备返程，技术部会处理你的记忆删除程序。小雨，你需要医疗舱。陈默——”
“我知道。”陈默也站起来，“收拾现场，消除痕迹，准备跳跃返航。老一套了。”
但这次不一样。
林宴看着窗外，伦敦的黎明来了。雾开始散去，露出灰蓝色的天空。
煤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白教堂区醒了，贫穷而真实的一天又开始了。
五个女人已经死了，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但至少，她们的痛苦没有被拿去计算“最优解”。
至少，她们会被记住名字。
而新的谜题已经浮现——那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环外观察者，是谁？他想看什么？
【系统提示：任务“维多利亚的幽灵”
【新线索解锁：环外观察者文档（碎片1/？）】
林宴关掉界面。
“走吧。”他说，“这个案子结束了。但更大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离开安全屋时，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袖。
“前辈。”
“恩？”
“你的时间波纹……刚才对那些碎片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悲伤了。”她轻声说，“很温暖，像……拥抱。”
林宴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吗？那挺好。”
至少这次，他做对了一件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晨光中，边缘确实有一点点透明。
代价。
但值得。
时间跳跃舱激活前，林宴最后看了一眼1888年的伦敦。
雾散了。
真相，却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