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运输机降落在切尔诺贝利禁区外围的废弃机场。
舱门打开时,林宴首先闻到的不是辐射,是时间的味道。
很难形容那种气味——像陈旧的铁锈混合臭氧,又象图书馆里发霉的古书,还带着一丝甜腻的腐烂感。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淡紫色薄雾,那是高度浓缩的时间能量与外泄辐射粒子相互作用产生的“时间尘”。
“戴上呼吸过滤器。”白夜第一个走下舷梯,她的防护服已经切换为全封闭模式,面罩亮起蓝色的数据流,“空气中的时间尘含有微量的时间污染,长期吸入会导致时间感知紊乱。”
林宴照做。过滤器让呼吸变得沉闷,但确实隔绝了那股诡异的甜腻味。
环顾四周,机场跑道长满杂草,控制塔的玻璃全碎了,像空洞的眼框。但最诡异的不是荒废,而是时间的不协调感。
跑道左侧,一架生锈的苏联时代运输机停在机库里,机身上的红星标志已经褪色——那是正常的时间流逝。
跑道右侧,同一型号的运输机却崭新如初,机翼上的露水还在反光,好象刚刚降落——但旁边的杂草已经长到齐腰高。
两架飞机相距不到五十米,却象隔了四十年。
“时空碎片化。”陈默检查着探测器的读数,“禁区内部的时间流已经彻底碎裂,不同局域处于不同的时间点。可能一步踏进1986年事故当天,下一步就跨到2023年,再下一步……可能是未知的时间点。”
探测器屏幕上的时间读数疯狂跳动:1986年4月26日、1991年5月12日、2004年8月3日、2023年7月15日……象一台故障的时间机器。
白夜调出地图:“我们的位置在这里,禁区30公里边界。时之坟场内核在普里皮亚季市中心,直线距离22公里。但直线穿越是不可能的——中间有七个高危时间异常区,包括两个时间旋涡、一个时间断层、一个时间循环区,以及……”
她顿了顿:“时间墓地。,墓地范围扩大了300,现在复盖了普里皮亚季南郊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之间的整个局域。”
林宴开启时间听觉。
瞬间,无数声音涌进脑海。
远处时间裂缝的撕裂声,近处时间尘飘落的沙沙声,地下辐射物质衰变的滴答声,还有……歌声。
很轻,很飘渺,象是很多人在合唱,但音调扭曲,时快时慢,像损坏的唱片。
“你们听见了吗?”他问。
陈默摇头。白夜看了他一眼:“时间听觉接收到的频率超出了常规听觉范围。描述一下。”
“像合唱……但又象哀嚎。从那个方向传来。”林宴指向东南方,普里皮亚季的方向,“声音很混乱,有俄语、乌克兰语,还有一些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在唱……或者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林宴集中注意力,努力分辨那些扭曲的音节。
终于,他听清了。
那句话是:
“时间带走了所有,却把我们还留在这里。”
2
前往普里皮亚季的路上,时间异常现象越来越频繁。
路过一个废弃的村庄时,他们看到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倒在路边——但自行车的影子却在动,象有人骑着它,一圈圈绕着枯树转。影子经过的地方,草会短暂变绿,然后又枯萎。
“时间残留影象。”白夜解释,“强烈的情感或重复行为会在时间中留下印记,像录音带一样反复播放。那应该是某个村民每天骑车的路线,他的‘时间影子’还在继续。”
林宴因果视觉下,能看到影子与自行车之间有一条微弱的时间线,延伸到虚空——影子的主人早已不在,但时间记住了他的习惯。
又走了两公里,遇到一条小河。河面结着冰——但现在是七月,气温25度。更诡异的是,冰面下能看到游动的鱼,鱼的动作极快,像快进十倍的视频。
“时间冻结区。”陈默测试河面,“冰不是低温形成的,是时间流速被降到几乎为零。踏上去的话,我们可能会被冻结几秒钟到几小时,取决于防护服的抗性。”
他们绕开了河。
越靠近普里皮亚季,林宴听到的合唱声越清淅。
现在他能分辨出至少三十个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在重复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某种扭曲的祈祷。
“这些声音……”林宴突然停下,“他们知道我们在靠近。”
“什么?”陈默警觉地举枪四顾。
“合唱的节奏变了。刚才是很规律的重复,现在……他们在讨论我们。我听到有人说‘新人来了’,有人说‘又有新鲜的时光’,还有人说……‘别让他们靠近心脏’。”
白夜的表情严肃起来:“时间流亡者能感知到活物的时间流动。对他们来说,我们就象黑暗中的火炬。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浮现出人影。
3
第一个流亡者从路边的废弃公交车站走出来。
它——或者说他——曾经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苏联时代的工装,胸口别着徽章。但现在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象水母一样在空气中微微波动。皮肤下能看到流动的蓝色光脉,那是他维持存在的时间能量。
他的脸还能辨认出人类的五官,但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空洞。
“欢迎……”流亡者开口,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来到……永恒之城……”
更多流亡者从雾中浮现。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有穿军装的士兵,有穿裙子的妇女,甚至有孩子。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缓缓逼近。
林宴数了数,至少二十个。
“不要主动攻击。”白夜低声说,“它们可能只是在观察。如果我们表现出敌意——”
但她话没说完,那个工装流亡者突然加速冲来。
不是奔跑,是“滑动”——象在时间流上冲浪,瞬间就到了陈默面前,半透明的手抓向他的防护服。
陈默侧身躲开,但流亡者的手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
“它们在吸收时间!”陈默后退,举枪,“准备战斗!”
白夜叹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个设备——象个大号的手电筒,但打开后射出的是脉动的白色光束。光束照在流亡者身上,它们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时间减速器。”她一边调整频率一边说,“但只能暂时减缓,它们适应得很快。”
林宴拔出时间刃。他知道物理攻击对半能量体效果有限,但时间刃能切断时间流,应该有用。
工装流亡者再次冲来。林宴挥刃,刃锋划过流亡者的胸口,切出一道发光的伤口。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喷出蓝色的光雾——那是泄漏的时间能量。
流亡者发出痛苦的尖啸,后退,伤口在缓慢愈合。
但其他流亡者被激怒了。
它们集体冲来。
4
战斗很艰难。
流亡者的攻击方式主要是时间吸收——触碰就会加速目标的时间流逝。抗性已经降到62,如果降到30以下,防护服就会失效,他的身体将直接暴露在时间异常环境中。
白夜的时间减速器有效,但范围有限,一次只能复盖三四个目标。
林宴的时间刃能造成伤害,但他要小心不要被包围。流亡者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还在增加——远处的雾气中,更多发光的影子正在靠近。
“这样下去不行!”陈默开枪,时间锁定弹击中一个女性流亡者,它被冻结在原地,但其他流亡者绕开了,“必须突围!”
“往哪里突?”白夜问,“四面八方都是!”
林宴再次开启时间听觉。
在战斗的噪音中,他努力分辨那些合唱的声音。流亡者们一边攻击一边还在“唱”,但现在歌词变了:
“新鲜的时光……美味的时光……分给我们……一点就好……”
贪婪。它们渴望活物的时间。
但林宴还听到另一个声音,很微弱,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这边……来这边……安全的……”
一个不同的声音,更清淅,更有条理。
不是合唱的一部分。
“跟我来!”林宴喊道,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冲去。
陈默和白夜跟上。
他们穿过流亡者的包围圈,冲进路边一栋废弃的公寓楼。流亡者追到楼前,却突然停下,在门外徘徊,好象不敢进来。
“它们为什么不进来?”陈默喘着气,检查防护服损耗。
林宴听外面的声音。流亡者们低语着:
“那是她的地盘……不能进……”
“她还在里面……那个疯子……”
“算了……等他们出来……”
“她?”白夜皱眉,“时间墓地里还有更强大的存在?”
这时,那个指引他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上楼……三楼……左边第二个房间……”
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5
三楼走廊布满灰尘,但奇怪的是,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左侧第二个房间。
门虚掩着。
林宴推开门。
房间曾经是个儿童卧室——墙上有褪色的卡通贴纸,角落有张生锈的小床。但现在,房间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黑发披肩,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坐在一把完好的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是实体的,不是流亡者那样的半透明能量体。
“请坐。”女人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好。1986年的阿萨姆红茶,我从时间循环区里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
林宴没有动。因果视觉下,他能看到女人身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复杂到令人头晕。有些线延伸到虚空,有些线在房间里打结,还有一条粗壮的黑色锁链,从她心脏位置伸出,穿透天花板,不知连接到哪里。
“你是谁?”陈默问,枪口没有放下。
她喝了一口茶:“不用担心外面的那些。它们不敢进来。这个房间……是我的‘时间领地’。我在周围设了时间屏障,它们突破不了。”
“时间领地?”白夜盯着她,“你怎么做到的?只有对时间控制达到极高水准的异常体才能创造领地。”
叶卡捷琳娜笑了:“三十七年。我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三十七年,反复研究时间,实验时间,最后……驯服了时间。当然,只是这个房间范围的时间。”
她看向林宴:“你能听见,对吧?时间的声音。”
林宴点头。
“我也能。”叶卡捷琳娜的眼神变得深远,“1986年4月26日,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备课。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听到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是时间撕裂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窗户外的树在一分钟内经历了四季。桌子上的水杯里的水突然沸腾又结冰。我的手表指针疯狂旋转,然后停在了1:23。那个时刻,时间在这里……碎了。”
“你活了下来。”白夜说。
“不是幸运,是诅咒。”叶卡捷琳娜苦笑,“我的身体被困在了那一刻。三十七年了,我没有衰老,没有饥饿,没有困倦。我只能坐在这里,听着时间破碎的声音,研究它,理解它……最后,控制它的一小部分。”
她抬头:“你们是来修复时间裂缝的,对吗?”
陈默警剔:“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不是第一批。”叶卡捷琳娜说,“1988年,来过一个苏联的时间研究小组。1995年,北约的秘密团队。2008年,时间理事会的人。2016年,你们管理局的前辈。他们都失败了。”
她顿了顿:“上一个来的,是2019年。一个叫白夜的女人。”
所有人都看向白夜。
白夜面无表情:“我不记得我来过。”
“因为你来的不是你。”叶卡捷琳娜意味深长地说,“或者说,不是这个时间线的你。2019年来的白夜博士,比你现在年长十岁,左眼有道疤,说她来自‘理事会正统派’。她在这里待了三天,取走了一些数据,然后消失在时间裂缝里,再也没回来。”
白夜的手微微颤斗。
林宴看到了她身上的因果线——其中一条,确实连接着2019年的时间点,但那条线是断裂的,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看来你对自己的过去也不是很了解。”叶卡捷琳娜又倒了杯茶,“不过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来了,而我……可以帮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陈默问。
“因为我想离开。”叶卡捷琳娜说,“三十七年了,我受够了这个房间,受够了这个破碎的时间牢笼。你们要修复裂缝,就需要进入内核。而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一条我花了二十年才探索出来的路。”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撕下一张卡通贴纸。贴纸下面不是墙,是一个发光的洞口——时间隧道。
“这条路通向普里皮亚季市中心,距离内核只有一公里。”她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叶卡捷琳娜看向林宴:“我要他留下。”
6
空气凝固了。
陈默的枪口抬起:“不可能。”
“听我说完。”叶卡捷琳娜平静地说,“我不是要囚禁他,是需要他的能力。这条路虽然相对安全,但有一段‘时间迷宫’,里面的时间流完全随机且不可预测。普通人进去会瞬间迷失,变成时间流亡者那样的存在。但他——”
她指向林宴:“他能听见时间的声音。只有他能找到迷宫的出口。而我,有迷宫的地图——我在意识中探索了它一千次,记下了所有可能的路径和陷阱。”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走?”白夜质疑。
“因为我也听不见。”叶卡捷琳娜摇头,“我能控制时间,但不能‘听’它。就象盲人摸象,我知道时间的‘型状’,但不知道它的‘声音’。我们合作,才能通过迷宫。”
她看着林宴:“如果你帮我离开,我不仅给你们指路,还会给你们这个——”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
里面是三颗发光的晶体,深蓝色,内部有星云般旋转的光点。
“时间内核碎片。”白夜呼吸一滞,“纯度极高……一颗至少值300单位时间能量。”
“我在时间裂缝边缘收集的。”叶卡捷琳娜说,“当作报酬。而且,我知道内核局域的一个秘密——时间理事会在那里建了一个前哨站,还在运作。他们可能知道裂缝的真正成因,以及……如何关闭它。”
林宴看着那三颗晶体。
900单位。加之任务基础报酬800,最高1500。如果一切顺利,他不仅能把债务还清,还能有盈馀。
但风险极高。
时间迷宫,理事会前哨站,还有那个在梦中呼唤他的声音……
他看向陈默。
陈默摇头:“太危险。我们可以找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叶卡捷琳娜肯定地说,“其他路线要么被时间流亡者占据,要么有更危险的时间异常。只有这条路,是我用三十七年时间验证过的唯一可行路径。错过这次,你们可能要再等十年——如果那时候裂缝还没吞噬整个欧洲的话。”
林宴想起债务-1327,想起时漏村的村民,想起林雨薇的求救。
他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
“林宴!”陈默想阻止。
“陈哥,我们没时间了。”林宴说,“而且,我需要那些能量。我需要还清债务,需要变强,需要搞清楚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一切。”
他看着叶卡捷琳娜:“我帮你通过迷宫,你带我们去内核。但如果你骗我们——”
“那我就会死。”叶卡捷琳娜坦然地说,“时间迷宫一旦进入就无法回头。如果我们不合作,所有人都会迷失在里面。我没有理由骗你们,因为我也想活着离开。”
陈默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收起枪:“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确保你在时间迷宫里永远出不来。”
叶卡捷琳娜微笑:“成交。”
7
时间隧道内部象是万花筒。
林宴踏进去的瞬间,眼前的世界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显示着不同的时间点:1986年的爆炸现场、1991年的废墟、2004年的禁区、2019年的研究站……所有时间叠加在一起,像无数层透明胶片重合。
“抓紧我的手。”叶卡捷琳娜握住林宴的手,“用你的时间听觉,找到那个‘现在’的声音。迷宫会制造无数虚假的时间信号,你要分辨出唯一真实的那一个。”
林宴闭上眼睛,全力开启时间听觉。
瞬间,亿万声音涌来。
爆炸声、哭喊声、警报声、风声、雨声、时间的撕裂声……还有无数窃窃私语,来自不同时间点的残留影象。
他要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找到“现在”的声音——他们真正所在的时间点。
这就象要在暴雨中听清一滴雨落地的声音。
“深呼吸。”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试图听清每一个声音,感受它们的‘层次’。更近的声音更清淅,更远的声音更模糊。‘现在’的声音……应该是最‘实’的那一层。”
林宴尝试。
他忽略那些尖锐的爆炸声(过去的),忽略那些模糊的未来低语,专注于此时此刻,这个隧道里真实存在的声音。
叶卡捷琳娜的呼吸声。
陈默的心跳声。
白夜防护服的能量嗡鸣。
还有……隧道本身的“脉动”。
他找到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搏动,像心脏,但比心脏慢很多——每分钟大约十次。
“那里。”林宴指向搏动声最强的方向,“出口在那个方向。”
“很好。”叶卡捷琳娜带着他们前进。
隧道不断扭曲,时间碎片在身边飞逝。有一次,林宴看到1986年的消防员从身边跑过,浑身是烧伤,却对他们视而不见——那是时间残留影象。
又一次,他看到2019年的白夜——确实年长一些,左眼有疤——正在记录数据,突然抬头,好象看到了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消失。
“那是……”林宴看向现在的白夜。
白夜脸色苍白:“别问。继续走。”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十小时,隧道里的时间感知是混乱的。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出口!”陈默加快脚步。
但就在这时,隧道剧烈震动。
时间碎片开始融合、重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一张脸慢慢浮现。
一张林宴在梦中见过的脸。
林雨薇的脸。
8
“哥哥……”
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听觉。
叶卡捷琳娜脸色大变:“时间意识的投影!怎么可能……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意识体……”
林雨薇的脸在旋涡中微笑,但笑容扭曲,充满悲伤。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你是谁?”林宴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我是你妹妹……至少,在某个时间线里是。”林雨薇的声音飘忽,“父亲把我们分开了……他把时间的秘密分成三份,一份给了我,一份给了你,还有一份……给了时之心本身……”
旋涡扩大,开始吞噬隧道。
“她要拉我们进她的时间碎片!”叶卡捷琳娜喊道,“快跑!去出口!”
他们冲向光点。
但旋涡的吸力太强,像时间黑洞。林宴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记忆开始晃动……
他想起了从未经历过的事。
一个实验室里,他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教她看时间仪器。
一个花园里,他们在玩时间游戏——让花朵瞬间绽放又凋谢。
一个夜晚,父亲严肃地说:“雨薇,宴儿,你们中必须有一个做出牺牲……”
记忆碎片像玻璃渣刺进脑海。
“林宴!集中精神!”陈默抓住他的另一只手,用力拉扯。
林宴咬牙,关闭时间听觉——那些声音和记忆都是通过听觉入侵的。
瞬间,幻象消失。
旋涡还在,但吸力减弱了。
他们终于冲到光点前。
叶卡捷琳娜撕开时间屏障:“跳!”
四人跳出隧道。
身后,旋涡和林雨薇的脸一起消失了。
隧道崩塌,不复存在。
9
他们站在普里皮亚季市中心的广场上。
眼前是着名的摩天轮——切尔诺贝利的标志之一。但摩天轮在缓慢地正转、倒转、停住、又转动,像坏掉的时钟指针。
广场周围,时间流亡者在游荡,但数量比外围少很多,而且它们好象没注意到四人——叶卡捷琳娜展开了她的时间领地,将所有人笼罩在内,制造了一个临时的“时间隐形”效果。
“刚才那是……”白夜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时间理事会封印的‘时之女巫’……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那不是她的本体。”叶卡捷琳娜喘着气,额头冒汗,“只是一个投影……但她能投射到这里,说明封印在减弱,或者……有人在帮她。”
她看向林宴:“她说你是她哥哥?”
林宴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小是独生子,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去年去世了。但如果林远山真的是我爷爷或曾祖父……可能有什么家族秘密。”
“这不重要。”陈默打断,“重要的是内核在哪?我们时间不多。”
叶卡捷琳娜指向摩天轮后方,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市政厅。内核在地下室。当年反应堆爆炸时,市政厅下面有一个临时指挥部,后来时间裂缝就在那里打开了。但……”
她尤豫了一下:“理事会的前哨站也在那里。我感知到里面有至少五个活人的时间信号,还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时间设备在运作。”
白夜调出扫描仪——在这里,电子设备勉强能用,但读数不稳定。
“她是对的。市政厅地下室有高能量反应,还有生命迹象。但奇怪的是……那些生命信号的时间流……非常稳定,几乎不受周围环境影响。”
“专业的时间防护。”陈默判断,“理事会的人在这里长期驻扎。他们想干什么?”
“也许和裂缝有关。”叶卡捷琳娜说,“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1986年的事故只是诱因,真正撕裂时间的是……人为的实验。”
她看着白夜:“2019年来的你,就是为了调查这个,对吗?”
白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但我失败了。或者说,那个时间线的我失败了。”她说,“理事会内部有派系在秘密进行时间门实验,他们选择切尔诺贝利作为场地,因为这里的辐射和废墟能掩盖能量波动。1986年的事故给了他们机会——混乱中,他们在地下激活了实验设备,结果失控,撕开了时间裂缝。”
“然后他们就在这里创建了前哨站,研究裂缝,尝试控制它?”林宴问。
“更糟。”白夜说,“他们在尝试扩大裂缝。因为裂缝的另一端……连接着时之心。他们想打开一扇足够大的门,让时之心降临。”
林宴想起林雨薇的话:门后有时之心,它能终结所有时间苦难。
但如果理事会只是想利用它呢?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陈默说,“但如果前哨站有重兵把守……”
“我可以帮忙。”叶卡捷琳娜说,“我的时间领地可以屏蔽他们的探测器,让我们悄悄潜入。但一旦进入地下室,我的能力就会受到裂缝内核的干扰,到时候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她看向林宴:“而且,如果时之女巫的投影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她也在关注裂缝。可能会再次出现。”
林宴握紧时间刃:“那就速战速决。”
他们穿过广场,向市政厅前进。
广场边缘,一个穿着破旧苏联军装的流亡者突然转向他们,发光的眼睛盯着林宴,嘴唇动了动。
林宴听懂了它的低语:
“她醒了……她在等你……别让她失望……”
然后流亡者转身,消失在雾气中。
林宴感到胸口发闷。
那个“她”,是指林雨薇?
还是……别的什么?
10
市政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叶卡捷琳娜的时间领地象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他们,穿过大门时,林宴看到门框上的时间读数突然恢复正常——1:23,1986年4月26日。
然后门自动关上了。
“时间锁定。”叶卡捷琳娜低声说,“这栋建筑被锁在了事故发生的那一刻。小心,这里可能有时间残留的灾难场景。”
话音刚落,走廊里突然响起警报声。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刺耳的苏联式警报。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但这些人都是半透明的,象鬼魂。
时间残留影象。
他们看到那些“消防员”和“工程师”在走廊里奔跑,喊叫着听不清的命令。有人摔倒,有人扶着墙呕吐——那是急性辐射病的征状。
影象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像老电影一样淡出消失。
“这栋建筑里充满了这样的残留。”叶卡捷琳娜说,“事故发生后,这里是指挥中心,后来变成了临时医院,最后被废弃。每一层都叠加着不同时间的记忆。”
他们走下楼梯,前往地下室。
越往下,时间异常越严重。
楼梯的台阶在不断变化——有时是完好的水泥,有时是开裂的,有时甚至消失,变成虚空。他们必须踩着叶卡捷琳娜用时间能量临时固化的“台阶”才能前进。
地下室的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现在已经扭曲变形,像被巨大的力量从里面炸开。
门缝里透出深紫色的光。
还有……声音。
不是时间的声音,是人声。
说话声,敲击键盘声,机器运转声。
理事会的前哨站,就在里面。
陈默做了个手势:准备突入。
林宴深吸一口气,时间刃握紧。
叶卡捷琳娜用时间能量在门上切出一个圆洞——无声无息,像热刀切黄油。
他们向内看去。
11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先进的研究站。
各种林宴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在运转,屏幕闪铄着数据。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里面充满了深紫色的液体——那是高度浓缩的时间能量。
圆柱体底部,连接着地面上的一个“裂缝”。
不是物理裂缝,是时空裂缝——一个悬浮在半空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边缘闪铄着紫色的电弧。那就是时之坟场的内核,时间裂缝的源头。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圆柱体里的东西。
一个人。
一个赤裸的男人,浸泡在紫色液体中,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他闭着眼睛,象是在沉睡,但胸口有规律地起伏。
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面容憔瘁。
但林宴看到他的脸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见过这张脸。
在博物馆的青铜鼎前,在楚岚给他的文档里,在齐教授的叙述中。
林远山。
时间理事会的创始人,林雨薇的父亲,也可能是……他的祖父。
林远山在这里。
而且,他还活着。
12
研究站里有五个人在忙碌,都穿着理事会的制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突然抬头,看向门口:“有人进来了!”
突袭变成正面冲突。
陈默第一个冲进去,时间锁定弹击中最近的研究员,对方瞬间被冻结。
白夜的时间减速器复盖整个房间,所有理事会员的动作都变慢了。
林宴冲向圆柱体,他想看清林远山的情况。
但就在这时,圆柱体里的林远山,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像时间裂缝的颜色。
他看向林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宴“听”到了:
“宴儿……你终于来了……”
然后,整个研究站的灯光变成刺眼的红色。
警报响起,但不是苏联的警报,是现代电子警报:
【警告:实验体意识苏醒】
【警告:时间裂缝稳定性下降】
【警告:外部入侵者检测】
理事会员们开始反击。他们拔出武器——不是常规枪械,是和林宴的时间刃类似的能量武器。
战斗爆发。
但林宴的注意力全在圆柱体上。
林远山的手,慢慢抬起,贴在圆柱体的内壁上。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词。
用俄语字母写的,但林宴看懂了。
那个词是:
“快逃。”
下一秒,圆柱体炸裂。
紫色液体如海啸般涌出。
时间裂缝开始疯狂扩张。
而林远山从破碎的圆柱体中站起,赤裸的身体散发着恐怖的紫色光芒。
他看向林宴,用清淅的声音说:
“他们要来了。时之吞噬者……要来了。”
地下室的墙壁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时间的崩塌。
墙壁像被擦掉的画一样,从现实中消失,露出后面无限延伸的、破碎的时间虚空。
而在虚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巨大的,黑暗的,像时间的阴影本身。
林宴听到了它的声音。
不是低语,是咆哮。
时间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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