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在沉睡。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马车让她身体都快散架了，需要深度睡眠的休息。
但是她的梦却断断续续，很不稳定。
她梦到了舅母，梦到了用厚厚的书砸她头的表哥，头破了，淌了一地血，却被舅母认为是孩子的玩笑。而当她怒极推倒了表哥，舅母就认定她被恶魔附体了，将她禁闭在曾经舅舅停灵，之后又空关了六七年的红房子里。
数年前的这件事，舅母和表哥或许早已不记得，但困扰了她好久好久。
因为那黑暗红房子中渡过一整夜的经历，成了她童年噩梦的源头。她认为自己见到了徘徊不去的舅舅的灵。
她舅舅应当是爱她的，但书上说，当一个人死去之后他的灵就不再是生前的自己。那个恶灵想要伤害她，想要带走她，至今她依然记得那惊恐的一夜，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
突然，简在梦中惊醒了。
又或者她此时还在做梦，是梦中梦。
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象是蟑螂或者老鼠爬在墙中。下一刻，她又觉得那个墙是自己的皮肤。
无数恶心的东西钻进她身体之中，想要噬咬她的血肉。
这一次她真的醒了。
依然是在教堂之中，大厅四周点着蜡烛，让夜晚的教堂映着橘红色的暖光。在她休息的用几张凳子搭成的小床边，五位修女姐姐正在跪地祈祷。
这就是修女的休息方式，虽然简爱不太能理解，觉得这样的姿势一定不会舒服。
修女们并没有因为她醒来而有什么动作，依然在低头祈祷中。
简知道这些修女都不太喜欢自己，从一开始见面时就很排斥她。大概是因为自己是她们口中的‘异端’的原因。她们认为她信仰了七神之外的神灵。
她总是不能讨人欢心，这些修女就象舅母一样，总是认为她是另类。就好象她天生是地狱流落到人间的魔鬼，不该出生一样。
她们认为她信仰了七神之外的邪神，可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所谓的‘邪神’是哪位。神的名字、神的权能，她都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位神愿意庇护她的话，无论是正神也好，邪神也好，她说不定真的会相信他、供奉他。她不奢望其他，只为了能够在这个世界给她一个容身的地方。
但是现在，神已经离她而去，因为就连之前的那个梦也没有再找到她。
此时简反而有些怀念那个奇怪的梦了，虽然当时她有些担心害怕，但在那个梦中没有舅母，没有会打她的哥哥，没有排挤她的人和各种苦恼的事。只有那盛开鲜花的山谷，几乎是永恒的宁静。
她甚至觉得，如果人死去后灵魂可以永恒的在那山谷之中，那也一定是很不错的事。
突然，简爱的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自己是半梦未醒，但并不是。
“那个是什么声音？”她问到。
于是祈祷的修女们终于停了下来，其中有一人站起身，简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五人中身材最高大的一位。每一位修女都有佩剑，但她的佩剑格外特殊，就象门板一样背在身后。
“请不要在这神圣的场所喧哗。”那位修女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
简觉得有些委屈，她刚刚的声音或许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但也只是正常说话，绝对算不上‘喧哗’。
如果在课堂上用这个音量回答问题，斯卡乍得小姐或者米勒小姐说不定还会嫌她声音太轻，一定会命令她再大声重复一遍。
“但是，请问您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吗？”简小心翼翼的放低了声音。
勒达——也就是那位魁悟的修女，她不明所以，倾听了一下周围，但除了蜡烛的灯芯偶然的一声毕波之外，并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响。
她不认为身为扈从骑士的自己会遗漏普通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请不要胡闹，小姐，一个孩子不该对大人撒谎。如果你已经充足的休眠，不再需要入睡的话，可以读一下教堂中神的圣典，那会让你从踏错的路上走回正道。如果你不识字，我很乐意为你诵读主的教义。”
“不，我认识字。”
“那就好。”
又一次的不被人信任，虽然早该习惯，简依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从修女的手中接过一本比她的巴掌还要厚的书籍，同样书名的书籍也曾躺在皮埃罗修女的房间中。简爱见过这本书，但一次也没想过要翻开。
现在在勒达修女的注视下，她不得不翻开。
她有些后悔自己夸下海口说认识字，因为这本书上很多都是生僻的词语，她根本不认识。
修女看出了她的局促，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开始为女孩诵读诗篇。
在这个时候，她不再有之前的不耐烦，就连那魁悟的甚至有些男性化的脸也变得柔和了。向人布道主的福音，对修女来说是最幸福的事。
她不但读了诗篇，还对简爱解释了涉及的每一个典故，有些是简爱曾听过的故事，有些她从没听过。简发现，自己好象有些喜欢这个修女了。
毕竟自从记事以来，这是第一个愿意为她在床边讲故事的人。
“你喜欢听主的圣典吗？”她问。
简爱点点头，“那些诗篇我听不太懂，但故事很有趣。”
“那很好啊。”
简爱第一次在修女的脸上看到笑容。将一个迷途的孩子带回正途，这让她打心底觉得满足。
“我们继续。”修女翻了一页，继续开始读诗。
但这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修女看出了简的异样。
“怎么了？”
“对不起，修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再提及那声音，尤豫了几秒，她决定不对别人说谎，“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修女没有再武断的认为她是捣蛋。她站起身，摒息凝神，片刻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警戒，姐妹们。”
话音落下，原本低头祈祷的修女们睁开眼睛都站起身。
简敏感的发现，这几位修女在起身的片刻都有些恍惚，似乎有些生气。
起床气？
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修女祈祷的姿势就是在睡眠，那位勒达修女起初脾气不好，也是因为被自己吵醒的缘故。
司战修女们已经习惯了随时投入战场，只用了几秒时间就完全清醒了，她们组成了战阵。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又过了一分多钟，安静被古怪的声响打破。
“在地下！”勒达修女从背后取下了厚重的大剑。
教堂的地面隆起一个土丘，下一秒土丘碎裂开，一只黑影猛地向人扑了过来。
简吓了一跳，但在尖叫声还没有从她嘴里发出之前，黑影就撞上了修女那如同门板一般的大剑，直接被砸的稀烂。
来不及看那究竟是什么，只感觉恶臭蒸腾，地面破开的洞口接二连三的吐出毛茸茸的怪物。
用毛茸茸来称呼，并不意味着它们可爱，待简看清了它们的模样，她忍不住惊的吸了口凉气，又被空气中突然出现的恶臭给熏的干呕起来。
那气味太难闻了，呕吐难免窒息，深吸一口气又被恶臭灌满肺腔，她差点昏死过去。
“是咀咀鼠！”勒达修女认出那魔物，她伸手抓住简，毫不温柔的将她丢向后方的礼拜堂之外。
简整个身体在空中被抛了十多米，落地时摔得很重，差点闭气过去。但离开了恶臭的范围让她终于能够正常呼吸。
眼前的战斗让她惊呆了。她并非第一次见到超凡的战斗，或许丹尼尔神父的圣术和剑法都比勒达修女更强一些，但之前学校被魔狼袭击的时候她全程都在校舍内，并没有亲眼目睹。
而此时的战斗就发生在她面前。
一群象狼狗一样大小的老鼠从地穴中冲出地面之后在礼拜堂四周乱窜，它们的牙齿锋利无比，无论是木材的桌凳还是铁器都一嚼就碎，甚至有两只咀咀鼠绕过了修女们，直冲简爱而来。
女孩惊恐地发出尖叫。
迎面而来的两只怪物，仿佛撞碎了梦和现实的晶壁，就如当年在那黑暗的红房子中向她袭来的恶灵，带着来自幽暗墓穴的地狱的腐臭。
她想要喊救命，但舌头却在打颤，以至于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天上的诸神，谁都好，能够降下垂怜！
但是没有神会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