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这是我的证件,您可以看一下。”
“不用了,我想不会有人特意假冒维克多场的警长来欺骗我这个无名小卒的。”
布劳顿已经换好了衣服。
以贵族的礼仪来说,让人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样子是一件足够失礼的事。
好在一般来说布劳顿并不在意自己贵族的身份。
“您太谦虚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如果……”
“我更希望你称呼我布劳顿,”布劳顿打断了摩尔探长的话。
“好的,布劳顿。”探长从善如流,对于和贵族打交道他多少有一些心得,那就是只要顺从着对方说话就好。
只要表达出尊重,对于自己想问的话,贵族的大人们一般不会刻意隐瞒。
绅士不屑于撒谎。至少在遇到与自己利益无关的情况下是这样。
这时,原本在旁并不说话的加里森队长突然开口道:
“关于布罗克赫斯特子爵的事,我向您表示哀悼,布劳顿先生。”
布劳顿原本以为那只是探长旁边的小跟班,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看向那位络腮胡、满脸横肉,若是用眼罩遮住一个眼睛就是活脱脱的胡克船长的中年人。
“您认识我父亲?”
“我想王国很多人都认识子爵阁下。”
“那可和我想的不一样。”
布劳顿的鼻孔出了声气,发出了一个不太好形容的声音。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事实上早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族,独自和仆人去了北方的冬堡群岛。
对外宣称是为了学习画画——冬堡是艺术家的摇篮。
真实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位‘布罗克赫斯特子爵大人’——一个整天将宗教挂在嘴边,对每一个家人指手画脚的家伙。
起床、三餐、上床睡觉,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都要诵经礼拜。
这还不够,他甚至认为读教会的经文可以取代一切。
【如果是一个正直的孩子,你问他愿意吃姜味圆饼呢,还是愿意背一首神灵的赞美诗。他一定会说“当然是赞美诗,那是天使的歌声,真让人愉悦。”】
那是他父亲在他仅仅只有六岁想要一块小甜点时的告诫,在伟大的子爵阁下看来,信仰胜过一切享乐,甚至胜过人的基本须求。
当然更胜过与家人的愉快相处。
他的家因为父亲就象一个死板的教会学校。
但是现在他死了,他的灵魂是否如他所愿升去神灵的国度了呢?
布劳顿不知道。因为从他十二岁离家之后,再一次见到父亲就是三周前葬礼即将入土的最后一面。
哪怕是血脉亲人,可是多年不联系难免没有太深的感情。所以父亲的葬礼上,他甚至没能强迫自己流下一滴眼泪。
一位王国的子爵竟然死于营养不良,这可真是笑话。看来他的神灵并没有庇护他。
父亲亡故之后,爵位自然是他的哥哥来继承,布劳顿可从来没想过去争什么。
只是让布劳顿意外的是,原以为自12岁后就对他不管不问,双方默契就已经断绝关系的父亲,在遗嘱中竟然留给了他一座坐落在德森郡的庄园。
以子爵的资产来说,那并没有占据太大的部分。但对普通人来说,一处占地近千英亩(1英亩约4000平米)的土地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财富。
那几乎就是一座小镇。
说实话,布劳顿宁愿没有这份遗产。因为它提醒了自己,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他原以为无论子爵大人生老病死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看到第一铲土洒向棺木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父亲——那个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男人死了。
哪怕刻薄,哪怕是个狂信徒,哪怕五年来都不曾寄给她一封问候的书信,但那就是他父亲。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在葬礼结束之后,他在圣堡罗亚的主宅住了两天,然后不顾母亲挽留就离开了。
那里属于他的哥哥,布劳顿不想让人有误会。
免于误会的最好办法就是自觉主动的退避三舍。布罗克赫斯特进宫觐见国王的时候离开了圣保罗亚。
西奥多继承父亲子爵爵位的受勋,这荣光又敏感的时刻应该不会希望自己这位爵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在旁边惹眼。
设身处地如果换做是他同样会这样想。
他还是自觉一些比较好。
“布劳顿先生,”加里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稍许飘忽又有些伤感的思绪,“请原谅,您需要和我们去一趟教堂。月季花教堂就在隔壁街区,这不会眈误您太多时间。”
“抱歉,你说教堂?”
布劳顿不太明白。
最初被人吵醒迷迷糊糊的大脑,在他穿衣服的片刻之中已经清醒了,听闻了旅馆里发生凶杀案的事。
摩尔警探,和这位加里森警探,就是接到报警后为了调查凶手而来。
听他们的口吻,目前来看凶手可能是从外地流窜过来,是通辑榜上有名的那几位凶徒之一。
即使对方想带他们去维克多场他都不会觉得奇怪,虽然普通警探无权传唤一位贵族,特别是地方警察局的人传唤中央领地的贵族,但那好歹是为了查案,总算是个理由。
可为什么是教堂?
“我想确认一下,您还记得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布劳顿怀疑对方想说的是昨夜敲门的那个鬼东西,可是又不太确定。
在过去的几年里,他遇到过好几次类似怪异的事,可最后都证明了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这个世界上应当不存在只有馀光能看到、转头正眼去看就会消失在空气中的黑色猎犬。也不存在半夜面壁,总是不肯转身过来的奇怪白衣少女。
那都是他神经过敏产生的幻觉。
这一次住旅馆时半夜敲门的神秘女郎(虽然没见到,但直觉告诉他那应该是一位女性)大概也是类似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昨晚我睡得不太好,等快天亮时才睡着,所以睡到刚刚才醒。”
加里森自以为自己明白这位贵族少爷的顾虑,他决定说的更直白一些。
“我是说,昨天夜里……准确说是今天凌晨2点,您有听到有人敲门吗?”
那是真的?也有其他人看到了?
加里森古怪的发现,他原以为这个问题会让这位少爷恐惧不安,可他看到的,少爷脸上露出的表情竟然是……
惊喜?
布劳顿当然并不是喜欢那种鬼东西,他只是意识到那并不是他的妄想。无论如何,谁也不会希望自己会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所以那是什么?”
“抱歉,布劳顿先生,那是禁止告知事项。您只要记住不要开门就好,然后求助我们维克多场。”
“为什么不能开门?”
为什么?加里森认为他的问题实在有些古怪。正常情况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如果您不想见到无法理解的可怕怪物的话。好奇心并不是好事。”
是这样吗,可是他已经开门了。
门外走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