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铁水般灌入塔底,锁链的残骸、飘散的血珠、每一张凝固的脸庞,都在昊天镜的光辉下失去了温度。
规则乱流在平息,残馀锁链的嗡鸣变得整齐而驯服。
威压从镜中倾泻,更从塔外一千二百道蓄势待发的战意中透壁而来——
绝境从未如此具象,如此沉重。
---
光柱中央,残垣之上。
孙悟空单膝跪地,金箍棒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棒身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连同主人一起崩塌。
阴石流淌出的同源能量如温水般包裹住他残破的躯体,试图滋润那些深可见骨、泛着规则焦痕的伤口。
痛楚稍减,但虚弱从骨缝深处钻出来,拖拽着他的神魂向深渊沉沦。
此刻的清醒,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艰难抬起眼皮。赤金色的瞳孔在镜光灼射下缓缓转动,扫过这片狼借的战场——哪咤他们还在。
他们都在边缘死死望向这里,在双重威压下站立着。
他们的眼睛里,那簇在镇魔塔洪流中点起的心火,还在烧。
这一切险境,都是他刚才那场不计后果的狂暴换来的。
阴石能量微弱流淌,带来一丝同源的暖意。这滋养精纯无比,阴阳交融间带着混沌本源的调和之力。若时间足够,若阴石本源再雄厚几分,或许……
没有或许了。
镜光锁死。杨戬的兵锋抵在喉头。
“冲动”。
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砸进心底。
撕碎佛号是挣脱,是破名之始。可刚才那不顾一切的狂怒是什么?是被同源之痛烧毁理智的独夫之举。他以为自己是火,能烧穿一切枷锁,却忘了火也会燎伤紧跟身后的同伴。
这支刚刚聚拢、彼此托付心火的队伍,还没真正启程,就要因他一时之怒,葬送在此?
还好……火种还在。
只是这一次,火中还来得及烧成焚天巨焰吗?
---
塔外,北俱芦洲的风雪在咆哮。
一千二百草头神按云列阵,肃杀之气搅动了亘古寒流。兵戈的冷光与昊天镜垂落的光柱边缘交相辉映,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
杨戬独立阵前,银甲黑袍,三尖两刃刀斜指冻土。额间竖纹紧闭,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塔壁,死死锁在塔底那个跪地的金色身影上。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像冰封的雪山。只有眼底最深处,一丝极复杂的波澜掠过——困惑,警剔,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哮天犬伏在脚边,喉中发出不安的低呜。
“真君,”身旁面容沉毅的梅山兄弟压低声音,“塔内规则波动已大幅衰减,镇魔塔枢钮……恐怕损毁过半。那猴子……”
“恩。”杨戬的回应短促而冷硬。
他自然感知得到。正因感知得到,心中的疑虑才更深。依常理,如此狂暴地破坏镇魔塔内核锁链,反噬之力足以令其神魂俱灭几十次了。可塔内那股属于孙悟空的气息,虽萎靡混乱如风中残烛,却始终未灭。
哮天犬的禀报在耳边回响:“您如今,未必是他对手。”
另一条路……
若这条路真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承受如此恐怖的天道反噬,哪怕只是部分,其代表的可能,便已足够惊世骇俗。
是通途?还是焚尽一切的绝路?
他必须看清。
---
天庭,凌霄殿。
死寂吞没了一切低语和惊哗。
昊天镜高悬殿顶,投下的光幕中景象清淅得令人心颤:断裂近七成的规则锁链无力垂荡,内核处巨大的补天石光芒虽弱却不再被疯狂抽取,而最中央,那血人般的身影正被一缕同源能量温柔包裹。
玉帝端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那张脸依旧平静如万古寒玉,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棋枰上的一着。
唯有拢在九龙袍袖中的右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斗了一下。
近七成……
李靖跪在阶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不敢抬起。他带回的情报,与眼前所见,何止天渊之别!那猴子不仅碎了锁链,竟还引动了被镇压的补天石本源反哺?
殿中群仙鸦雀无声。他们都能清淅感应到——自身与规天灵气的联系正在变得滞涩、衰减。
那灵气流转是天庭的根基,滋养神位,稳固天条。而镇魔塔是重要源泉之一,如今源泉将涸……
“妖猴……这是要动摇天地根基啊……”有仙官颤声低语,声音里满是恐惧。
玉帝的目光落在光幕中孙悟空身上,更落在那块光芒渐复的补天石……竟能与孙悟空产生如此共鸣?这不在任何推演之中。他们之前实验过无数次,补天石之间就好似独立的个体,并不会产生任何共鸣或反应。(注:阴石之间并不会产生任何共鸣)
“规天大计,不容有失。”他在心中默念,可第一次,一丝超出掌控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此猴不除,恐生更大变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决断:
“镇。”
---
塔底。
镜光陡然沉重了十倍!
不再只是照耀与窥探——金光之中蓦然凝聚出实体般的、山岳大小的天道符文,缓缓旋转着,带着镇压万古、磨灭一切的意志,朝着内核处的孙悟空与阴石轰然压落!
与此同时,镜光边缘扫过残馀的三成规则锁链。那些锁链仿佛被注入强心剂,符文炽亮到刺目,嗡鸣声尖锐狂暴,竟主动从阴石的伤口中逆向爆发出更凶猛的规天业火与秩序雷霆!
它们不再攻击孙悟空,反而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网,要将那块五彩石连同其内部那点刚刚复苏的本源,彻底炼化、抹除!
双重绝杀!
“不好!”青玄失声惊呼。
哪咤怒吼,暗红枪芒暴涨欲冲。猪八戒目眦欲裂,九齿钉耙重重砸地。敖听心龙吟乍起,冰蓝光华流转全身。
可他们的动作,在那山岳般压下的符文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整个镇魔塔,嗡地一声,剧震!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而是源自塔体最深处,那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无边黑暗与意志碎片之海。
之前被孙悟空等人经历、承托过的意志洪流,那原本已归于平静安眠的古老记忆,此刻,再次沸腾!
但这一次,不再是混乱的冲击,不再是迷茫的嘶吼。
是一种清醒的、集体的、决绝的共鸣。
塔内无处不在的黑暗中,点点微光亮起。起初如萤火,旋即如星河汇聚。无数模糊的轮廓浮现——断头的战神、幽暗的龙影、狰狞的魔星、憨勇的胖子、瘦小的愈者……以及更多连轮廓都已难维持,只剩一点执念微光的无名者。
是所有被镇压于此、榨取万古的上古神魔残念!
他们被孙悟空砸碎枷锁的震动惊醒,被阴石复苏的波动吸引,更被此刻昊天镜那毫不掩饰的掠夺与镇压意志……彻底激怒!
万古的镇压,无尽的抽取,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要磨灭?
不——!!!
没有声音,却有一道浩瀚磅礴、融合了无边战意、混沌不甘、叛逆决绝、守护执念、慈悲叹息的集体意念,如同沉默的呐喊,在每个人心头轰然炸响!
下一刻,那汇聚成璀灿星河的意志洪流,做出了让所有目睹者灵魂战栗的举动——
它们义无反顾地化作席卷一切的璨烂光潮,笔直地、决绝地、燃烧自己最后存在痕迹地,撞向那残馀三成、正被昊天镜光加持、疯狂爆发业火雷霆的规则锁链!
这不是攻击。
是献祭!
以自身最后残存的一点意念烙印为柴,烧向那冰冷的规则枷锁!
分镜头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
无头的巍峨虚影持斧劈入雷霆最密集处,斧影过处雷光溃散,其身影亦在雷霆反噬中淡去三分,却传来一声酣畅淋漓的长笑。
幽暗龙影长吟,卷动混沌缠绕喷涌业火的锁链,龙躯在业火中灼烧消融,却将大片业火暂时隔离,龙目中倒映着遥远的、自由的天空。
青面獠牙的魔星虚影无声咆哮,化作诅咒黑气渗入锁链符文,使其流转出现一瞬迟滞,那张狰狞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
胖大憨厚的身影闷头撞向最粗锁链的根基,撞得自身虚影爆散,却也令那锁链剧烈摇晃,最后的意念温暖如旧日炊烟。
瘦小愈者展开双臂,散发最后温暖光辉,那光辉不具攻击性,却奇异地安抚一片暴动的规则局域,代价是其身影如雪消融,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还有无数光影,飞蛾扑火般撞上去,炸开一团团或璀灿或黯淡的光……
“带着我们的份……”
“去看看……”
“那……”
“新天!!!”
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淅的意念碎片,混杂着鼓励、认可、期盼、解脱……如同最后的告别与托付,狠狠撞进孙悟空几人脑海深处!
轰隆隆——!!!
意志洪流与规则锁链碰撞,爆发出比之前悟空砸链时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与光芒。那是灵魂层面与规则层面的终极对撼!
残馀的三成锁链,在这股汇聚了万古不屈意志的洪流冲击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大片符文熄灭、锁链扭曲、断裂!
近七成……八成……九成!
当最后一点意志光点湮灭在漫天雷火与反噬中时,镇魔塔规则锁链大阵,十成已去其九!仅剩最后一成最内核、与阴石本源纠缠最深的锁链,虽光芒黯淡,却仍顽固连接。
而那浩瀚的意志洪流,已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塔内死寂。只有残留的规则馀波在呜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悲壮到极致的牺牲震撼得失语。
天庭凌霄殿中,一片倒吸冷气声。玉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塔外,杨戬握刀的手,指节泛白。身后所有草头神皆面露骇然与……敬意。
---
残垣上。
孙悟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缠绕周身的阴石能量不知何时已回流,那块巨大的五彩石光芒黯淡到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它完成了最后的滋养,让悟空得以在此刻,站直脊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裂痕、惨不忍睹的身躯,又抬眼望向那仅存的一成锁链,望向高悬镇压的昊天镜镜光,最后目光仿佛穿透塔壁,落在外面森严的军阵上。
反省,够了。
后悔,无用。
该做的,只剩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胸腔传来炸裂般的剧痛——然后闭上了眼睛。
体内最深处,那枚自混沌原石中诞生、承载他一切本源、历经淬炼与碎名的——混沌石心,被他以意志轻轻点燃。
不是爆炸。
是一种平静的、彻底的燃烧。
“嗡……”
难以言喻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起初是裂纹中渗出金色光焰,旋即光焰复盖全身,将他变成一个纯粹由金色火焰构成的火人。
没有炽热的爆发,没有狂暴的气息。相反,所有外溢的力量都向内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平静与恐怖。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即将燃尽的太阳内核,寂静,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能量。
齐天战纹早已融入这火焰之中,不分彼此。
他的气息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攀升!瞬间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达到了一个让塔内塔外所有感知者都为之战栗、窒息的高度!
“烛……烛真境?!半步圣人?!”凌霄殿中,有老仙骇然失声,手中的玉笏啪嗒落地。
玉帝拢在袖中的手,颤斗骤然明显。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底最深处,一抹真正的惊悸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过!
这不是千年前配合演戏的惊恐,这是面对真正能威胁到自身、威胁到规天根本的存在时,源自本能的恐惧。
杨戬额间竖纹剧烈跳动,几乎要自行睁开。他感到呼吸滞涩,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沉重的铅汞。
不是威压,是位格的绝对差距带来的自然窒息。
身后千二百草头神的阵型微微骚动,战马嘶鸣不安。
塔内,哪咤等人被这股气息逼得连连后退,几乎无法直视那火焰的身影。
孙悟空睁开了眼。
眸中已无赤金火焰,只剩下两团纯粹、平静、倒映着万物终焉的金色虚无。
他看向手中那根陪伴他征战无数、此刻也布满裂痕的金箍棒。
“老伙计,”火焰构成的嘴唇微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后一程,陪俺走完。”
金箍棒微微震颤,发出清越而哀伤的嗡鸣,似在回应。
然后,孙悟空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蓄势,只是简简单单地双手握棒,举过头顶,朝着那镇压而下的昊天镜镜光、朝着那仅存的一成锁链、朝着这整座镇魔塔的根基所在……挥出了一棒。
这一棒,很慢。
慢到所有人能看清棒身划过的每寸轨迹,看清那上面每一道裂痕在金光中绽放最后的光芒。
这一棒,又很快。
快到时与空在其面前都失去了意义,规则网络呈现出具象化的扭曲与崩断。
难以形容的光芒爆发了。
不是金银之色,是最初的混沌归于一的那种原初之光。
光吞没了一切。
昊天镜投下的、蕴含镇压意志的镜光,在这道光面前如同冰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消融、崩碎。
仅存的一成规则锁链,连哀鸣都未发出便寸寸断裂,化为最本源的规则光点,旋即被混沌之光吞噬、同化。
随之崩断的,还有那根几乎伴随孙悟空一生的定海神针铁。
金箍棒化作漫天碎片散落……
整座巍峨矗立、抽取北俱芦洲生机灵气万载的镇魔塔,塔身那些早已布满的裂痕在这一刻骤然扩大,然后从底座开始向上蔓延出无数金色裂痕,最终——
轰然崩塌!
不是碎裂成块,而是如同沙雕般在金光中消散、化炁,归于天地。
光芒敛去。
塔,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袅袅未散的混沌气息。
坑底中央,那块巨大五彩阴石依旧悬浮,只是其上最后一点锁链痕迹也已消失,石体虽然黯淡,却透出一种挣脱束缚后的、虚弱的宁静。
天空,北俱芦洲亘古的风雪重新落下。
但风雪无法靠近坑洞上方那片局域。
因为那里,凌空站立着一个金色火焰即将的身影。
孙悟空身上的火焰正在快速黯淡、收缩。方才那一击,几乎燃尽了他石心本源的三成。他能感觉到,那无敌的力量正在退去。
他低头看向下方坑洞边缘刚刚稳住身形、正骇然仰望他的哪咤众人。
目光落在哪咤身上。
火焰即将熄灭的右手抬起,对着坑洞中央那块巨大五彩阴石虚虚一抓。
奇异波动掠过,那巨大石体骤然收缩,流光溢彩中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块温润五彩石,缓缓飞起。同时,一直悬在他心口、沉寂如古石的非非光茧也轻轻飘了出来。
孙悟空将最后的、稳定的力量,连同缩小的阴石与光茧轻柔地推送到哪咤面前。
“带他们……走。”
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照顾好……她们。”
哪咤下意识伸手接住。阴石触手温凉,光茧沉静。他抬头看向空中那个身影,喉咙象是被滚烫的石头堵住,眼框发热,一个字也说不出。
孙悟空不再看他,转而抬头望向高天。
那里,虽然镇魔塔已毁,但昊天镜本体镜光并未完全散去,依旧有一道朦胧金色光柱穿透风雪笼罩这片局域,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未散的杀机。
而更近处,杨戬率领的草头神军阵已在塔毁的震撼中迅速重整,虽然阵型微乱,但刀枪依旧闪亮,目光惊疑不定地锁定着空中的金色人形火焰。
杨戬握刀立于阵前,第三只眼已悄然睁开一线,混沌光芒在其中流转,死死盯着孙悟空,试图看穿火焰下的真实。
孙悟空身上火焰狠狠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他此刻气息已从那恐怖的平静高峰急剧滑落,显得飘摇不定。
杨戬眼中精光一闪,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风雪:“孙悟空,你这燃烧的本源……还能烧多久?”
他看出来了。那无敌的力量是刹那芳华,代价是永恒的寂灭。此刻的悟空已是强弩之末。
孙悟空笑了。
火焰即将熄灭的脸上,那笑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没有回答杨戬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已然重新浮现却黯淡无比的金瞳望了一眼高天上朦胧的镜光,又扫过杨戬与他身后的军阵。
然后,他缓缓地、清淅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俺老孙这点馀烬……”
“燃尽你们……”
“足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即将彻底熄灭的金色火焰猛然向内坍缩,化作两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却刺破风雪与镜光的金红色神芒,自他双眼——那曾炼就火眼金睛的所在——暴射而出,直刺高天上朦胧的昊天镜光柱!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又如琉璃碎裂。
那笼罩天地、代表天庭至高监察的昊天镜光柱,在这两道几乎耗尽悟空最后本源的神芒冲击下,竟被生生冲散、搅碎,化作漫天流散的金色光点,迅速消融在风雪之中!
镜光,断了。
天庭凌霄殿,昊天镜本体猛地一震,镜面光芒骤黯,发出低沉的哀鸣后裂开了一条细微的缝。殿中群仙哗然!玉帝袍袖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青白。
北俱芦洲风雪坑洞上空。
射出最后神芒的孙悟空身上,最后一点火焰彻底熄灭。
他不再是火焰形态,恢复了原本模样,却是残破不堪、血迹斑斑、裂纹密布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玩偶。气息微弱如游丝,在空中摇晃了一下,缓缓向下坠落。
但他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戬。
杨戬第三只眼死死盯着那坠落的身影,眼中混沌光芒剧烈闪铄。他在疯狂计算、权衡。
孙悟空方才冲散镜光的一击,证明他或许仍有最后一搏之力——尽管那可能是真正的同归于尽。那“燃尽你们足够”的话语,配上那双平静到可怕的金瞳,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杨戬,也感到一阵心悸胆寒。
他目光扫过身边。
两位梅山兄弟面露凝重,微微摇头。身后草头神虽仍听号令,但眼中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对那未知力量的恐惧。
更重要的是——镇魔塔已毁。此时与一个半步圣人境、且明显存了死志的对手死磕……
值吗?
能赢吗?
赢了又如何?天庭会因此嘉奖,还是责怪他损兵折将,甚至可能让那猴子在死前拉上自己几位兄弟甚至自己陪葬?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杨戬心头。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惜了。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条路……
他抬起手,制止了身后军队下意识的蓄势前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缓缓坠落却依旧带着睥睨姿态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非战之罪……”
“乃道殇。”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
“退!”
命令既下,军阵肃然。纵然有个别人面露不解,但在杨戬积威之下,无人质疑。
千二百草头神如来时一般迅捷,收敛兵戈,腾起云驾,向着来路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北俱芦洲漫天风雪之中。
杨戬是最后离开的。他深深看了一眼坑洞边缘接住阴石与光茧、正焦急望向孙悟空坠落方向的哪咤一行人,又看了一眼空中那个即将触地的残破身影,额间竖纹缓缓闭合,转身,黑袍消失在风雪尽头。
---
哪咤几乎在杨戬退兵令下的瞬间就想冲上去接住悟空。
但他刚动,一道微弱却清淅的意念传入他脑海——是悟空的:“走……别回头……活下去……”
那意念中的决绝与托付,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他明白了——悟空最后的威慑与托付,需要他们用离开来成全。
“走!”哪咤咬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猛地转身,将阴石与光茧紧紧抱在怀中。暗红枪芒暴涨,卷起猪八戒、青玄和敖听心,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头也不回地向着与杨戬退兵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间没入风雪深处。
---
坑洞上空,终于空无一人。
只有风雪呼啸着掠过那片巨大光滑的坑洞,掠过坑底中央那块再无束缚、静静悬浮的虚影,也掠过坑洞边缘的某处。
孙悟空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冻土上。
仰面朝天。风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凝结成霜。他身上的裂纹并未愈合,鲜血早已流干,露出下面暗淡的金色材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只有胸口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光点,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那是他燃烧殆尽的混沌石心,最后一点真性源质,正在无可挽回地消散。
他睁着眼。金瞳倒映着北俱芦洲铅灰色的、无尽飘雪的天空。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做到了。
枷锁已碎。塔已倾塌。火种已送出。追兵已退。
足够了。
只是……我那群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
风雪渐大,渐渐将他的身影复盖。
金色的眸子望着天,一点点失去焦距,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后一点混沌源质的光,在他胸膛深处,轻轻闪铄。
如同风中之烛,每一次跳动都似乎是最后一次。
风雪温柔而残酷地,似乎要掩埋一切。
(第二十五章完)(第一卷佛裂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