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挂着一弯新月,清冷的银辉为大地披上朦胧薄纱。
树影幽暗处,王彦正蜷缩着身子,昏昏欲睡。
忽见叶家大门裂开一道窄缝,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人影迅速闪出,门扉随即紧闭。
王彦精神一振,猛地推搡身旁酣睡的王阳,压低嗓音急喝:“醒醒!”
王阳身躯一弹,陡然惊醒,慌忙望向叶家门前。
借着月色微光,才辨清那身影的轮廓,困意顿时消散:“是叶长山!”
话音未落,王彦已猫腰潜出了树影之下。
王阳急忙起身,紧随其后。
土路上,叶长山步履轻快,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一股莫名的心悸,如沉甸甸的石块压在胸口,令他心绪不宁,隐隐烦躁。
行不过二三十丈,身后忽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似是枯枝断裂的声音。
叶长山脚步一顿,倏然回望。
得益于“天印赐福”,在常人眼中漆黑的夜色,在他眼里却如黄昏时清淅,草木树影依稀可辨。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略一皱眉,转身继续前行。
却浑然不知,在土路边干涸的水渠里,王家兄弟正匍匐着藏匿身形。
见叶长山的身影渐远,王彦才狠狠瞪了眼胞弟,低声骂道:
“他娘的!手脚不能放轻点?”
王阳撇着嘴,缩着脖颈,大气不敢出。
王彦轻啐一口,小心翼翼爬出水渠,拉开距离继续尾随。
前方。
叶长山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好似如芒在背。
这种被窥视的异样感前所未有,他毫无预兆地再次猛然回头。
这一望,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不远处的灌草丛后,赫然杵着两道僵立的身影!
那身影猫着腰,一高一矮,正是王家兄弟。
王彦未料到叶长山会再次回身。
隔着十来丈的夜色,他看不清叶长山容貌,却从身影轮廓捕捉到扭头回望的动作。
他心中咯噔一下,死死拽住身边的王阳。
二人好似被定了身,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娘的!”王彦暗骂一声,心下急转,
“这么远,这么黑,只要不动,他应当看不清”
叶长山紧盯着王家兄弟,眼中惊疑不定。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脑海闪过。
方才那挥之不去的心悸,莫非就是山神所说的“驱邪避凶”在示警?
他又想起王彦撺掇乡亲来家中闹事,怒火瞬间窜上心头。
叶长山攥紧了手中麻布包裹的半只野猪蹄,心知父亲交代的事情更加重要。
可他刚想转身奔逃,一个推测却在心中浮起:
王家兄弟敢尾随至此,即便将他们甩开,恐怕也是贼心不死,可能依旧会蹲守在叶家门口,届时又该如何将野猪运去镇上换粮?
叶长山定住心神,压下了逃走的想法。
他将手中的半只猪蹄悄悄掩到身后,朝王家兄弟藏身的灌草丛方向,扬声喝道:
“你二人鬼鬼祟祟作甚!早说了我家没有野猪!”
王彦闻声,心知藏不住了,索性不再偷摸遮掩。
他大摇大摆地踏出草丛,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你小子眼睛还挺尖。”
他缓步拉近距离,语气转厉:
“叶长山,少跟老子装蒜!野猪藏哪儿了?老实交代,小爷让你少挨几拳。”
王彦只比叶长山年长几岁,仗着力气大、性子痞,常常欺压村中少年,叶长山便是其中之一。
往日叶长山见了他,多是低头绕道。
此刻叶源盛不在,王彦自然毫无顾忌,言语愈发嚣张。
可他怎知,叶长山以前是因力不能敌,才隐忍退让,实则胸中的愤懑早已堆积如山。
如今得了山神的赐福,胆气也壮了几分。
听着王彦赤裸裸的威胁,叶长山双目几欲喷火,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屈辱烧个干净。
他攥紧拳头,怒声喝道:
“泼皮无赖!想抢我家的野猪,你痴心妄想!”
王彦见叶长山独自一人竟敢反抗,气得眼皮直跳,额角青筋暴起。
他朝王阳一挥手,咬牙道:“给他松松皮!”
话语未落,便猛冲上前。
叶长山见状,下意识后退两步,心脏砰砰直跳。
虽然胆气壮了,可他从未与人动过手,此刻只觉掌心冒汗,呼吸急促。
就在愣神的功夫,王彦已至近前,拳头裹着夜风砸来。
可叶长山眼中,这拳头忽然变缓,好似绵软无力。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的将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王彦只觉拳头砸上了一堵石墙,一声闷响过后,叶长山纹丝未动,自己的指骨却是生疼。
叶长山虽未吃痛,却被这一拳激得气血上涌,顿时红了眼,压抑多年的愤懑如洪山爆发。
他抡起空馀的手,胡乱挥出。
但叶长山毫无章法的拳头,却快如闪电。
夜色下,王彦连拳影都未看清,便觉臂膀如遭铁锤重击。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无法控制的摔倒在地。
王阳见兄长倒地,惊骇失色,想停住脚步,已然不及。
他只见拳头在眼中急速放大,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咚!”
五尺身躯倒飞出一丈开外,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叶长山大口喘着粗气,将拳头缓缓收回,脑中一片空白。
一阵寒风掠过汗湿的额发,他不禁打了个冷颤,猛然回过神。
怒火发泄后的爽快,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他看着王彦蜷缩在地,捂着臂膀痛苦呻吟的模样,心头陡然一紧:
“打残了要赔汤药钱被告到县衙又怎么说得清?”
此刻,悔意如潮水般涌动。
“早该在发现时就逃的!回到家中,父亲和长川定有法子周旋自己怎么就昏了头,非要逞一时之能。”
叶长山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
忽而,他又想起山神的警告:切记莫要在外招摇,若是被朝廷发现,引来祸端,本神概不负责!
浓浓的担忧如巨石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叶长山忽地撤开两步,顾不上倒地的二人,也顾不上将手中的半只猪蹄送去麻婶家。
他警剔地左瞧右看,见附近再无人影,当即拔腿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