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笃笃”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洛轻舟睁了睁眼，象是已经站着睡了一觉。
剑圣黑石之下，周辰转过头，看了“剑道小师祖”一眼。
洛轻舟抖了抖头顶的积雪，揉了揉酒糟鼻：
“别跟我说你听不出来。”
周辰开口道：
“剑圣黑石，全天下的剑修都在盯着。
我若今天破了，会不会活不过明晚啊？”
洛轻舟打了个呵欠，呼出一大口白花花的酒气：
“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忽然笑了笑，“别怕，我是剑道小师祖，我能护你。”
“哦……”
周辰象是有些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承诺，又弯下腰在那黑石碓里找寻起来。
他拨弄翻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捡起了一块黑石头。
刚好可以握紧掌心，五指都能抓上力气。
更重要的是，这块黑石上有个锋利的三角尖。
周辰又转过头看向洛轻舟，同时抬手指了指黑石的某处：
“这里。”
洛轻舟眯了眯昏黄的眼睛：
“你可能，一次只有一次机会。”
周辰：“为什么？”
洛轻舟仰头看了眼大黑石碑：
“这块石头是活的，其中有剑意脉路在流动。
你无法一击必中，它便会流转变化。
你便得重新来一遍。”
他又打了个呵欠，
“虽然长夜漫漫，但我也耗不起呢。”
周辰伸手抚了抚斑驳石面：
“那就试试。”
……
夜幕、黑石之下。
周辰扎了个马步，确保双脚双腿稳固。
他抬起了握着黑石块的右手，以一个有些怪异的倾斜角度，朝着黑石碑的某一点，迅疾地砸了下去。
他的脸面没有变化，但握着黑石块的右手右臂，整个都粗壮了一大圈。
他施的力已经计算过，包括角度和劲道。
“砰”的一声。
……
……
洛轻舟立在风雪中，昏黄的双眸有些颤斗。
腰间传来细碎的声响，是那用麻绳吊着的几截断剑，正跃动着想要挣脱。
酒鬼微微张了张嘴，旋即很开心地笑出声来。
剑圣黑石。
破了。
……
周辰险些栽倒在地。
大黑石碑，碎裂倾倒在他面前。
一股紧迫和凶险感突然生出，周辰散开感知力，同时低头向倾倒的剑圣黑石看去。
不需刻意找寻，一柄黑黢黢的剑便躺在脚下。
“快！”
身后，洛轻舟忽然叫了一声。
周辰也顾不得别的，招了招手便将那柄黑黢黢的剑先收入了纳戒之中。
然后身子一跃，来到了洛轻舟身前。
“趁没人来，快走！”周辰说了声。
洛轻舟回头望了望：
“已经来不及了。”
漆黑夜幕之中，隐现几道迅疾遁光。
洛轻舟看向周辰，笑了笑道：
“答应过你的，便会护你周全。”
他没再言语，抬步走到了已然倾倒的剑圣黑石之前，然后盘膝坐了下去。
一股苍然剑意，自他瘦骨嶙峋的苍老身体中生出，在整个平台涤荡开去。
周辰心生一股肃穆，默默后退了几步。
他已明白。
洛轻舟是要替自己，先担下破开剑圣黑石之名。
也就意味着，替自己担下了可能面对的各种凶险。
……
……
夜幕之中，周辰已经看不出围拢过来多少道身影。
他认得的，便有玄冥法王冷千山、百花法王苏半熏、赤原尊者、轲念正、文修尊者等等……
还有几道威压比冷千山、苏半熏还要强的，想来可能是另外两位法王，亦或是某几位高绝的魔教长老。
剑圣黑石破碎，黑莲崖皆有震动。
一道道黑影，皆看向黑石之下，端坐着的洛水轻舟。
黄麻道袍依旧脏兮兮，花白的头发插着根乌木簪子……
“洛轻舟，你当真破了剑圣黑石？”
夜幕中，某道阴影开口说道。
洛轻舟没有回答，仍自端坐。
平台之上，一道身影跪着爬了过来，近乎哭着呜咽：
“轻舟小师祖……您破了剑圣……黑石……”
正是刚从矮崖跃上来，此刻情绪有些崩溃的剑阁首徒木子九。
……
夜幕之中，一道冷绝的身影向前站了站。
周辰抬眼望去，正是玄冥法王冷千山。
他朝洛轻舟躬身一礼：
“恭喜轻舟道兄。”
洛轻舟微微睁了睁眼，未作回应。
冷千山顿了顿：
“剑道相通，剑圣黑石我亦暌违关切。
能否告知，这剑圣黑石中……到底有什么？”
洛轻舟笑了笑，站起身来。
他并未答话，而是抬起右手，向着腰间握去。
梨花木的剑柄，卧入了他干瘪瘦削的大手之中。
一道凌厉剑意骤然生出，甚至周围的风雪，全都为之一滞。
“嗡嗡”剑鸣交叠，是他腰间用麻绳挂着的几截断剑的回响。
某一瞬。
洛轻舟抽出了那柄剑。
而在他抽出断裂剑柄的一瞬，那几截断剑竟骤然合拢而去……
于是。
在不知隔了多少年之后，碎裂的洛川剑一夕复原。
完好如初。
而洛轻舟骨瘦如柴的身体里，陡然生出一道雄浑而苍然的剑意。
……
冷千山默然，躬了躬身道：
“恭喜轻舟道兄，恭喜剑道小师祖重回人间！”
夜幕之中，便传来无数附和：
“恭喜剑道小师祖！”
“恭喜剑道小师祖……”
……
周辰安静守在一旁。
他看着酒鬼此刻苍健的身影，眼中暗生忧色。
只有他知道，洛轻舟并未从剑圣黑石中得到任何东西。
此刻他身上澎湃的剑意、手中复原的洛川剑，都是不知用何等代价，暂时所换来的。
酒鬼佯装是自己破了剑圣黑石，便是在为周辰挡住可能的觊觎凶险。
而觊觎惦记剑圣传承的，又岂止在黑莲崖呢？
……
……
青山剑阁，洗剑池。
当代剑圣、剑阁阁主水知白从入定中醒来，细长的眼中流露出一道忧虑。
身后，无数白衣弟子已经赶来，聚集在了洗剑池外。
“黑莲崖剑圣黑石……真的破了吗？”
“到底是不是木子九师兄？！”
“阁主怎么说？”
“剑律大人正从神都赶回来……”
……
天机阁。
“天机老人”关天目挑起了一盏油灯，在地上铺开一卷羊皮。
羊皮之上，绘着的是繁复星图。
他弯腰趴着，在羊皮星图上寻觅算计了半天，却坐起身来，沉默仰头看向漆黑苍穹。
一脸罔然。
……
神都皇庭。
大内总管雨涟涟快步进殿，抬了抬手屏退左右。
他躬身来到帷幔前，低声言语了句：
“黑莲崖，剑圣黑石。”
半晌，帷幔内才有了一道回应：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