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空了几个酒坛。
主要是酒鬼和瞎子在喝，周辰则偶尔陪上一杯。
酒鬼喝得邋塌恣意，头顶上的乌木簪子摇摇欲坠。瞎子则始终文雅有矩，发髻一丝不苟。
白弱溪喝了几口便败下阵来，此刻抱着周辰一条骼膊，歪着脑袋已经在昏睡了。
柴琦琦坐在一个大酒缸上，两条小腿悬着晃晃悠悠，开心吃着小甜点。
同时两颗大眼珠子，不时看看周围奇奇怪怪的几人。
和尚盛了一碗豆腐热汤，伸手递给了柴琦琦，一脸温和笑意：
“喝点热的，会暖和些。”
柴琦琦腮帮子鼓鼓的，伸出两只小手捧了过来。
周辰暗自觉得可爱而好笑，心想除了白弱溪这个小吃货，现在又来了个小小吃货。
柴琦琦扬起小脑袋，看了看和尚背后那块大石碑：
“这是什么碑？”
小萝莉声音软软糯糯。
周辰也有些好奇，跟着转头看了过来。
雪间和尚又拿了些冻豆腐煮进锅里，他似乎是感应到周辰的目光，温和开口道：
“人间有三苦。
苦苦、坏苦、行苦。
我这便是‘三苦碑’了。”
柴琦琦嚼着一块芙蓉糕，眨着大眼睛又问道：
“那它为什么在你背上？”
雪间：“我从寺里出来，在苦海红尘走了一遭，发现越走越慢、越走越重。
后来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身后长出这座碑了。”
他言语清淡，象是在说逗小孩的玩笑话。
柴琦琦很认真的想了想：
“听上去……是很难过、很辛苦的样子。”
雪间笑了笑：
“不难过，也不辛苦。
背着这三苦碑，便是我的持戒与忍辱了。
也能帮我，时时刻刻安住如如之心。”
小萝莉大概是完全没有听懂，却只能怯生生地“哦”了一声。
周辰听了便知，这声“哦”的口气，绝对是跟白弱溪学的。
而此刻白弱溪抱着周辰的骼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象是一只昏睡的小猫。
……
洛轻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抱着个酒坛歪在一边。
周辰和瞎子陈观星一起，将酒鬼安置在了茅草棚底下。
旁边那颗枯梨树上，挂着的几根断剑晃了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周辰低头看着怀抱酒坛的洛水轻舟、剑道小师祖，忽然生出些感伤。
于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他是怎么，变成酒鬼的？”
瞎子弯了弯腰，帮酒鬼拽了拽衣衫：
“他本来便是酒鬼，在洛水时便是酒鬼。
只不过在洛水时的酒鬼，完全不是这副模样。”
瞎子转过头，用他没有眼球的双眸看了一眼周辰，也有些怀念地说道：
“当年的洛水轻舟，可是跟你一样好看呢！”
周辰：“你见过？”
瞎子哈哈笑了笑：
“我是瞎子，自然没见过。
但听过，也就足够了。”
于是从瞎子的口中，周辰听到了酒鬼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故事的前半截，如那日在剑圣黑石之下木子九所说。
观洛水而入剑道的少年天才，辈分极高的长生宗小师祖。
惊才绝绝洛川剑，十五岁便入化龙境界。
剑圣水知白之下，天下第一的剑道天才……
而故事的后半截，则是“剑痴”遇见了“道痴”。
十六岁烂柯论剑，洛轻舟一剑挑落玄天宗剑峰峰主，扬名天下。
而在此四年后的再一次烂柯论剑，二十岁的剑痴洛轻舟，碰上了道痴暮烟儿。
暮烟儿是青山剑阁的小师妹，也因惊世的道门天赋，同时拜入了玄天宗。
剑痴与道痴，人世间两个惊才绝绝的年轻人碰到了一起。
春风醉意，流水剑心。
但天不成姻缘。
烂柯论剑，在剑痴与道痴的第二场比试中，暮烟儿死在了洛川剑之下……
而随之。
洛川剑碎裂，洛水轻舟剑心破碎。
从此有了现在的酒鬼，也有了挂在旁边枯梨树上的、那几截生锈的断剑……
周辰听了这段凄惘的故事，又不禁生出感伤。
他寻了下前主的记忆，发现剑痴和道痴的这段过往，似乎在人间被隐去了。
“轻舟小师祖，又是怎么到黑莲崖的呢？”周辰问道。
陈观星：“自然是东方帝依带他来的。
若不是东方将他带到墓山，酒鬼怕是早已醉死在人间了。”
瞎子四下“看了看”，又低声叹了句：
“此间坐忘峰，亦是醉生梦死峰。
但醉生梦死，却能留住这酒鬼一条命。”
周辰转头看向陈观星，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陈观星好似又猜出了周辰想问的，笑着说道：
“我和酒鬼一样，也是个废人。”
却没有继续往下细说。
瞎子又感慨地笑了笑，
“在这墓山的，哪一个又不是废人呢？”
他说的是酒鬼和自己，也是身负石碑的神武僧雪间、被斩断双腿和右臂的刀圣柴飞扬，以及那位周辰还没谋面的白头翁。
……
瞎子沿着山道离开之后，天光便突然亮了起来，仿佛他真的把夜幕一并带走了。
雪间和尚小心地熄了篝火，伸手摸了摸柴琦琦的小脑袋，这才扛着沉重石碑，弯腰驼背缓缓朝着山下走去。
白弱溪从酒缸上醒了过来，隔着脸上的白色面具四下看了看，又牵起柴琦琦的手，这便要往山下走。
草棚下的周辰赶紧开口：
“别把我落在这。”
白弱溪打着呵欠：“那你快来！”
周辰正要起身离去，醉死的酒鬼却忽然伸出一只干瘪的手，拽住了周辰的一条骼膊：
“你要还惦记那块黑石头，明天来找我。”
他松开周辰的骼膊，翻了个身背了过去：
“再给我带几坛好酒……”
“哦。”
……
……
洪深和黄岐回了黑莲崖，刚好又带回来一批好酒和美食。
除了酒鬼那边，自然也能投喂白弱溪、柴琦琦两只小吃货了。
周辰又额外嘱咐道：
“再寻些小孩子爱的吃食，有玩具之类，也搞一些上来。”
洪深和黄岐不明所以，但还是满口应了下来。
“在调查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他所说的，自然是少主姬天野之事。
洪深开口道：
“还没有什么进展，墨护法没回来，便是还在西陵几个宗门追踪。
毕竟是暗中调查，好些手段不好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