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锁峰山。
坐忘峰上潮湿清凉,但也没了黑莲崖的风雪连绵,反倒感觉温暖了不少。
“这里,原来是墓山最好看的一座峰了,开满了鲜花。”
白弱溪开口说道,带着些抱怨的语气。
周辰所见,雾气中影影绰绰皆是低矮的灌木,偶尔几个不知什么品种的扭曲虬枝,张牙舞爪伸展,却哪里还有鲜花。
墓山据说藏有“燃雪古城”的墓群遗迹,但在这山路上周辰也并没有看到任何端倪。
他又想起蛰魇提及的那些传闻,姬无心的封禁、守墓人云云。
便感觉眼前的大雾,更似神秘了几分。
……
周辰随着白弱溪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峰顶。
雾气稍稍稀薄了些,现出一方茅草屋的小院。
远远,便闻到浸润在雾气中的酒香。
果然,便是酒鬼的居所了。
院墙是黑色的山石垒起来的,看上去有些歪歪扭扭。
并没有门扉,视线穿过雾气便看到院中堆放的大酒缸。
进了院落,才知这院子里,一半的地面都被几十个酒缸填满了。
周辰心中有些无奈:
“看样子,他不缺酒喝。”
白弱溪:“放心吧,酒鬼一直都会缺酒喝。”
说着,她抬起小脚,踢了踢面前一个酒缸,发出“咚”的一声空旷声响。
原来,是已经空了的。
院中没有房屋,单有一个茅草搭起的棚子。
茅草棚旁,竖立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枯树干,树干上挂着几个小铁片。
周辰仰头看了眼便认了出来,那不是小铁片,而是几截生锈的断剑。
正是上次见到洛轻舟时,他腰上挂着的那几片。
白弱溪似乎现出几分怅然:
“这是棵梨花树,原本是开满梨花的。
自从酒鬼把他的断剑挂上,树都枯了。”
周辰心中亦升起悲凉意,实在是难以想象,曾经的“洛水轻舟”,现在怎会是此般光景。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洛轻舟并非被东方帝依囚禁折磨。
他囚困于此,更象是画地为牢的自我沉沦。
所以,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白弱溪绕着院子兜了一圈,终于在一口大酒缸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小手敲了敲酒缸:
“酒鬼,有人给你送好酒来了!”
周辰已经来到近前,果然见洛轻舟正昏睡在酒缸里。
还是那身麻衣的破道袍,还是那个随意插在头上、摇摇欲坠的乌木簪子。
洛轻舟似乎没听到动静,转了转身子便又睡了下去。
白弱溪扬起脑袋,通过白色面具看了眼周辰。
周辰“哦”了一声,抬手挥了挥,便有几个小酒坛,出现在了身前。
他没有多言语,逐一打开封泥,便有阵阵扑鼻酒香散了出来。
果不其然,“酒鬼”已经醒来,绣着鼻子从大酒缸里爬了出来。
他已经捞起最近的一个酒坛,凑近鼻子闻了闻:
“桑落,好酒!”
“罗浮春啊……哈哈,太久没尝了!”
“烧春,这就稍次。”
“这是曲阿,八年陈啊……”
不愧是酒鬼,每一坛都认了出来。
周辰本来还想逐一介绍一下,看来不用自己开口了。
洛轻舟已经从大酒缸里爬了出来,在几坛新酒前逡巡。
他忽然捧起一坛闻了闻,忽然面露痴惘,抱着酒坛颓然坐在地上,一副忽如其来的悲怆模样。
周辰不明所以,转头看了眼白弱溪。
白弱溪摇了摇小脑袋,表示自己也不理解。
“这是梨花白啊……上好的梨花白啊……”
梨花白,是这酒的名字。
名字好听,酒好闻。
周辰抬起头,刚好看到了那棵枯掉的梨树。
洛轻舟“呵呵”笑了笑,又忽然正经严肃起来。
他放下酒坛站起身,看了看面前二人:
“有何算计?”
他看向白弱溪:
“井禾的东西我破不了,别找我了,好酒也没用。”
他这样说着,却又捧起了面前的一坛酒,绝对不会放开的模样。
井禾,说的便是初代剑圣,也是在人间留下剑圣黑石、剑圣白石之人。
白弱溪指了指周辰:“酒是他送的。”
洛轻舟抱着酒坛看向周辰:
“娃娃你什么算计?”
周辰:“盘水千山。”
说的是“黑莲崖第一剑”,玄冥法王冷千山。
洛轻舟眨了眨昏黄的眼睛,象是回想了一下,旋即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蠢货。”
他似是又皱眉琢磨了下,
“我老了,打不动架了。”
周辰:“那就可惜这些好酒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抢”洛轻舟手里那坛梨花白。
酒鬼那里肯放,将酒坛抱在怀里,闪着身子退了两步。
他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又开口道:
“他有很多把剑,需要很快、很准、很会躲。
我的剑断了,手不稳了,腿脚也不行了……”
周辰想了想:
“需要很快、很准、很会躲……
那必须要懂剑法吗?”
洛轻舟:“如果够快、够准、够会躲,什么剑法不剑法的,也都不重要了。”
周辰:“如果刚好,我很快很准很会躲呢?”
洛轻舟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下周辰:
“看着不象。”
周辰:“你看着也不象洛水轻舟。”
洛轻舟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忽然转过头,朝着雾气弥漫的某个方向,大喊了一声:
“和尚!”
周辰不明所以,转头看向白弱溪,眼神的意思是:和尚是谁?
白弱溪歪了歪脑袋,意思大概是:和尚,就是和尚。
……
和尚来了。
他出现在大雾弥漫的山路上时,峰上便忽然飘起了雪。
洛轻舟抱着酒坛,闻着酒香歪在一个大酒缸边上打盹。
白弱溪蹲在那颗枯梨树下,歪着小脑袋,躲在白色面具后面偷吃着小果干。
周辰朝山路上看去,便第一次见到了“和尚”。
确切的说,他先看到的不是和尚,而是一个晃动着上山的石碑。
深灰色的巨大斑驳石碑,看着有千斤重,就这样被和尚驮在了背上。
石碑顶上,堆积了一层白雪,看着象是个白顶的方帽子。
周辰隐约觉得,大雾里忽然飘出的这场雪,便是因和尚的到来而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