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
漆黑如墨的夜色在东山上开了一道口子,朝升的太阳冉冉升起。
花逑在案台上伏笔一夜,终于写完了一篇话本折子。
他反复细看,两次研墨提笔修改,最终将正文润色修改完毕。
楔子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日破星辰,万事太平。
秦怀瑾还在塌上熟睡,睫毛闪动着,这一夜好像都在做着不安的噩梦。
花逑走了过去,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秀发,又将她的绢丝拢在手里,放在鼻尖细闻。
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很娴雅安逸,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花逑很舍不得。
可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只是将那本折子放在她的枕头边,然后舒展了一下懒腰,打开宫门走了出去。
王公公和莲华都在外边候着,见他出来,纷纷相迎。
等着宫门重新关闭,莲华默默压低了音量。
“兵符准备妥当了,你是先去外城,还是等着周家公子一齐动身?”
花逑揉搓了一下脸颊,笑道:“现在吧。”
王公公让开一个身位,然后弓着腰说道:“预祝小先生万事顺遂,凯旋回京。”
花逑只是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跟着莲华上了轿辇。
他们先去了一趟兵部,拿到兵符后,便直接前往外城。
外城也有一个校场,和内城不同的是,兵营里头的士卒鱼龙混杂,不像城内有编号的京都六营,清一色的朝廷亲兵。
他们统一归为兵部下辖管理,在前两天的兵马掣肘中,一部分补充进内防值守的禁卫军,另外一部分则是跟随周边州府的援军分散各地。
最终到了今天,就只有骁骑卫的兵马还在驻营区。
管仲才应该重新招募了一批兵源,人数由先前的五百人扩充到了八百。
分为四个阵列,每个阵列加上百夫长一共有两百人。
花逑抵达的时候,阿肆和一众锦衣卫的人手正在整顿兵马,管仲才也在列。
见到花逑,管仲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些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安危不用考量,由他们身先士卒,你尽管平安抵达青州,到了那边,会有北境的人手接应你。”
而莲华也拿出了一份密信。
“青州变节官员总共有三人,朝廷编入在册的官员都有档案封存,你有眉目之后,直接传回京中,我们锦衣卫会帮你一齐调查,自己千万别盲目追查。”
花逑淡淡的嗯了一声,接过阿肆手里递来的缰绳,直接翻身骑了上去。
“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们了。”
管仲才和莲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着花逑高坐马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先生,前线就拜托你了!”
花逑笑了笑,收拾好离愁的伤感,先把骁骑卫的兵马整合完毕。
然后一人一骑走在阵前,目视着雄赳赳气昂昂的边关骁骑卫。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青州和流州整合出来的骑兵精锐。
不乏有今年开春之前还在第一阵线死战的士卒,还有从第二阵线退回,汇合青州兵马将同袍骸骨送回京的猛将。
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又或是有着家破人亡凄惨的身世。
面对再次远征,他们的表情没有惧怕,眼神无比坚毅。
周奇还没到,花逑趁着所剩不多的时间,向着众人开口道:“北蛮在边境肆虐,侵我流州、青州以及整个据北防线,在最近两年的时间里,陈家先后战死两位良将,前线兵马损失不知几万人马,才换回止戈期限。”
“如今战事重新开打,你们都注定载入大周的光辉史册,和皇家陵园的数万碑林上篆刻的英烈一样,受后人世代敬仰。”
“我花逑没有领兵之能,四月前,还只是一个拿着破碗乞食,在京中苟且偷生的小乞丐,但今日,我们即将奔赴青州,为前线死去的将士讨回一个公道,查出里通外敌的朝廷变节官员。”
“我希望各位都清楚,前线的残酷之处在于刀光剑影,而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敌人却伏手暗处,不知什么时候会在我们的背后给予致命一击,他们奸诈狡猾,善于放冷箭。”
“你们可能不是战死在第一线,但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战场不只有关外一处,还有我们的家园内部,我们是为了大周安定繁荣而战,是为了让前线袍泽的鲜血不白流!”
“我们,是为了大周光辉旗帜而战,更是为了青州和流州的万万百姓而战!”
花逑掷地有声的吼声落地,骁骑卫整齐划一的将长枪杵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子声。
“为了大周!为了大周!为了大周!”
花逑没有抑制体内血脉喷张的悸动,用力勒紧缰绳,迎着一众将士的号子声,振臂高呼。
远远的,周奇带着一队随从骑马赶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窘迫。
花逑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而是举手挥鞭,冲着外城漫长的官道抬手下令。
“出征!”
轰隆隆
拢共八百人的骁骑卫,在外城营地卷起漫天沙尘,朝着青州方向的官道进发。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城墙的高楼上,秦怀瑾默默攥着那本话本折子,用力揉捻着
“日破星辰,万世太平”
“花逑,你可一定要做到啊!”
外城的骚动顿时引起了往来商客的注目,他们没有想到,接连两天时间里,京城兵马轮番朝着前线进发。
北境战事如何,是否和北蛮旗鼓相当有来有回,又或是和前两年一样,战事都是往着一边倒的境况?
真实结果不得而知,他们只能在内心祈祷,这位出身于市井小民的说书先生,真能带领大周的光辉旗帜,书写出一篇新的荡气回肠的真实故事。
而在内城,那家新开的茶铺里。
季泉关上了铺子大门,举步维艰的上了二楼。
只是刚准备关闭门窗的时候,还是没抑制住心火引发的旧伤,一团血雾从口鼻处喷涌而出。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处骇然的刀伤,刀口连惯着手臂肌肉,直达胸脯位置。
虽然已经结痂,可只要稍稍用力,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季泉换了一只手椅柱门窗,从腰间摸出一颗骨牙,用力砸在窗台后,里面的粉末被风倒吹进来。
他贪婪的伸出舌头吮吸着,空气弥漫的气味和舌尖味道相融合,让他暂时的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嘶,一条胳膊换一颗骨牙,你们这些钩子,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