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公堂的内堂,茶桌上,黄志勇正亲自给杨旭的茶杯里添水,热气氤氲升腾。
杨旭看着茶水漫过杯沿,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坐馆,今天找我来,不是喝茶叙旧那么简单吧?”
黄志勇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道。
“阿旭,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脑子灵光的人讲话,不费劲。”
“昨晚在五号码头,杀了一百多个日本人,是你干的吧?”
“或者说,是你另一个身份。”
杨旭拿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脖子向后仰了仰。
“你都知道了?”
黄志勇端起茶杯,喝完一杯,用舌头在嘴里弹了弹。
“开始我也不信,不过陈师爷跟我分析后,再观察你的能力……我信了。”
杨旭的视线转向身旁的陈师爷,后者正悠哉吹着口哨,仿佛在欣赏墙上的字画。
“阿旭,这都不重要。”黄志勇继续道,“上次码头枪战,让日本人在旧金山的风评跌到谷底。这次死了那么多人,新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原因很复杂,我也不想解释太多。”
“不过市长认为这两件事,都是致公堂在背后策划,现在跟我闹得有点不愉快。”
“难道日本人跟市长有勾结?”
“何止是勾结。”黄志勇冷笑一声,“日本商会只要从旧金山港口运走货物,都会把货品价值总额的百分之二,作为庇护费交到市长手里。”
“现在你把日本人又整又杀,可想而知别人的态度。”
“所以陈师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去绑架市长千金,然后嫁祸给黑龙会。”
杨旭听完,觉得这主意有点莫明其妙。
“市长现在正护着日本人,我们还绑架他的千金去嫁祸黑龙会,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他信不信,不重要。”陈师爷眯起眼睛,接过话,“重要的是,我们怎么让他不得不信。”
“绑了人之后,你不能马上撕票,而是带去郊外准备好的木屋躲三天。”
“至于在郊外你想做什么,我们管不了,那是你个人魅力问题。”
陈师爷的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绑架只是引子,目的是要这把火,烧到市长眉毛底下。”
杨旭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壁的温热,眼神却冷了下来。
“怎么个烧法?”
“市长现在骑虎难下,一边收着日本人的黑钱,一边还得应付民众的反日情绪。”
“绑架市长女儿,在由坐馆将日本人绑架的证据送去给市长,理由很简单,日本商会及黑龙会损失惨重,怪市长庇护不周,也不平息民众怒火。”
“所以绑架,就是黑龙会的敲打。”
杨旭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下文。
“绑架只是引子,后面的戏才是大头。”
陈师爷身体前倾,压低了嗓音,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着算计。
“你想想,如果市长得知女儿在被日本人绑走,会是什么反应?必然是把黑龙会的老巢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杨旭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警察找上门,日本人不会坐以待毙,但也未必敢真跟美国政府撕破脸。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这时候硬刚没有好果子吃。”
陈师爷嘴角那撇胡子抖动两下,笑了。
“那是正常情况。”
“可如果日本人认定,上次码头的围剿,其实是这位市长收了我们的钱,故意设局坑杀呢?”
杨旭眉毛挑起。
“证据呢?空口白牙,日本人凭什么信?”
黄志勇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推到杨旭面前。
“上面记着市长在花旗银行的秘密账户,这可是之前我去跑关系时花两万贿赂拿到的宝贝。”
“只不过我让人做了假,两万改成五十万。”
杨旭翻开看了两眼,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没想到他去跟市长接触时,还留了这一手。
陈师爷接过话茬,折扇指了指那本子。
“这就是我们要送给日本人的刀。”
“我们要找个人,把这个账户信息透露给黑龙会残部。告诉他们,是致公堂花了重金买通市长,借机铲除日本人。”
杨旭明白过来,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信息差。”
“对,就是信息差。”
陈师爷脸上的褶子舒展开,语气却越发阴冷。
“这时候有人递给日本人一个‘真相’,告诉他们是被盟友出卖,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愤怒,恐惧,还有报复。”杨旭接道。
“没错。这时候,市长带着大批警察包围黑龙会据点,名为救女儿,可在已经‘知晓真相’的日本人眼里,这就是为了选票平息民怨,为了销毁贿赂证据的杀人灭口。”
陈师爷手里的折扇猛地拍在左手掌心。
“只要双方交火,这屎盆子就再也扣不下来。黑龙会到时想拉垫背的,绝对会把手里掌握的市长受贿证据抛出来。”
“证据见光,联邦调查局就得介入。到时候黑龙会持枪拒捕、绑架市长千金、加之这几天的舆论压力,必然会被连根拔起。”
“市长也因受贿,从而下台。”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杨旭看着面前这两个老江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招确实毒。
这不仅仅是要把日本人赶尽杀绝,连带着把贪婪市长也给做成了局中死棋。
“不过这计划有个难点,谁去送信?”
黄志勇脸色沉了下来,从烟盒里抽出雪茄,点燃,猛吸了口。
“以前我们在黑龙会里安插的眼线,早就被清洗断了联系。现在要找个能让他们信任的人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陈师爷不再摇扇子,有些发愁的望向窗外。
“若是这个环节掉链子,让日本人反应过来是离间计,那回头死的可能就是咱们。这次要是输了,唐人街几万同胞,怕是要遭到清洗。”
黄志勇继续道:“绑架、潜入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前者的重心在你,阿旭,你身上背负的可是唐人街四万人的生死。”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茶水凉了,也没人续。
杨旭倒不在意绑架,这对他来说跟玩似的,只是谁去潜入?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潜入的人员,或许我有办法。”
……
医馆之内,夜。
“不行!绝对不行!”
苏云锦忍着剧痛,望向站在窗边的两个男人,声音里满是急切。
“文博好不容易才从那群畜生手里逃出来,现在又让他回去送死?”
杨旭清楚苏云锦的担忧,也明白这个决定对这对刚重逢的情侣有多残忍。
林文博沉默站在窗边,将指间的香烟用力吸到尽头,随后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杨先生,我明天就出发。”
“林文博你是不是疯了!”苏云锦的情绪几乎失控,“你身份都暴露了,日本人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你?”
林文博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坚定。
“为了同胞能抬起头做人,我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苏云锦的呼吸变得急促,追问道:“那你告诉我,在身份暴露的情况下,你要怎么让那群日本人重新相信你?”
这个情况杨旭不是不知道,可林文博身边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惠子。
“我跟文博君回去,他们或许会信。”
惠子轻柔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林文博和苏云锦都望向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谁能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日本女人的口中说出。
要是计划成功,黑龙会将死伤无数。
那可是她的同胞。
林文博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变得沉重。
“惠子,你……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惠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林文博面前,仰头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之前的痴缠和卑微,而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父亲不在了,在这个世上,我唯一的牵挂只有文博君。”
“况且黑龙会从始至终都只是黑帮,他们在日本町也做过不少伤害同胞的事情。如果黑龙会复灭,就没有人能再报复文博君。”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而且黑龙会里,还有几位和父亲关系很好的前辈。到时候我出面,告诉他们文博君不是叛徒,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美国人设下的清洗计划,他们一定会相信。”
“毕竟……”惠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知道仓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个女人,在得知父亲被林文博间接害死,还能再牢里听到呼唤醒来,可见这个女人对爱情的执念,已扭曲到令人费解的地步,纯纯的白羊座。
林文博看着眼前的惠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郑重低下头。
“惠子,拜托你了。”
得到回应的惠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林文博的手。
“只要文博君能活着,我就满足了。”
病床上的苏云锦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
她只是恨自己在这场决定生死的博弈中,什么忙都帮不上。
杨旭这个局外人到是头脑恨清醒。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找老婆,可不要弄出这种尬到抠脚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