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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集 鬼抬轿(1 / 1)

清水河拐弯的地方,有座孤零零的木楼,悬著盏褪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轿行”二字。这轿行不抬活人,专抬“那一边”的客人——他们是阴桥人。

掌柜的姓乔,都叫他乔老轿,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右眼浑浊发白,据说是早年瞧见了不该瞧的东西。轿行有铁律:一不抬无帖客,二不闻轿中语,三不问归处。 抬轿的四个轿夫,都不是完整人——瘸子阿四,哑巴老五,独耳祥子,还有罗锅七叔。乔老轿说,缺了点东西,才压得住轿子的邪性。

我是乔远山,乔老轿的孙子,也是这轿行里唯一手脚齐全的人。我爹死得早,娘跟人跑了,我是爷爷用轿杠上的红布条缠大的。十九岁那年,爷爷的右眼彻底看不见了,他说该我接班了。

“远山,记住,”他第一次带我出活前,用那只好眼死死盯着我,“咱这轿子,抬的不是人,是‘念想’。活人放不下的念,死人带不走的想,聚成形,就成了客。轿子一动,你就当自己是块木头,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那晚的客人,帖子是张烧了一半的婚书,墨迹混著泪渍。轿子停在城西乱葬岗边,月光惨白。没有脚步声,只觉轿子微微一沉——上来了。

回程路特别黑。我抬前杠左边,旁边是哑巴老五。走着走着,我听见轿子里传来声音,细细的,像小姑娘哼歌,哼的是我们这儿早就失传的《嫁鬼谣》。我汗毛倒竖,想起爷爷的嘱咐,死死闭着嘴。

可那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唱歌的人就趴在我后颈上,对着我耳朵吹气。我忍不住,极轻地“啊”了一声。

就这一声。

轿子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前面的瘸子阿四闷哼一声,肩上的轿杠“咔”地裂了道缝。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一角——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座位上,留着一滩暗红的水渍,像血,又像融了的胭脂。

歌声停了。

那晚回来后,哑巴老五发了三天高烧,醒来后连比划都不会了,成了真傻子。爷爷没骂我,只用他那只剩一半视力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我说:“规矩破了,就得补。下次,你走轿尾。”

我知道,走轿尾是最险的。轿尾的人,离轿中的“东西”最近,也离来路最近——有些东西,会跟着轿尾的影子回来。

真正要命的话,发生在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夜。

那晚的帖子非同寻常,不是纸,是片巴掌大、薄如蝉翼的桦树皮,上面用血画了道扭曲的符。送帖的是一只乌黑的乌鸦,丢下帖子就融进了夜色里。

爷爷捏著桦树皮,脸上每道皱纹都在颤抖:“这帖接不得。”

“为啥?”我问。

“这是‘鬼王帖’。”爷爷的声音干涩,“不是寻常孤魂野鬼,是有了道行的‘老爷’。它要的不是抬轿,是过煞——借我们轿行的阴路,避过鬼门关的巡查,偷入阳间一夜。”

“那咱不接!”

“不接?”爷爷惨笑,“你看看门外。”

我凑到窗边,倒吸一口凉气——轿行外的荒草丛里,影影绰绰,蹲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猫狗,是一团团不成形、却分明盯着这里的阴影。它们在等。

“鬼王帖一出,若不接,它就会恼。咱们轿行,连同方圆十里活物,都得给它泄愤。”爷爷那只坏眼里,竟流下混浊的泪,“怪我,当年为了救你爹的命,欠了半步多一份债这债,到底躲不过。”

半步多,是阴阳交界处一个传说中的地方,也是我们这行真正的“上头”。

我们最终还是出轿了。轿子是从未动用过的黑轿,轿帘绣著褪色的百鬼夜行图。四个轿夫加上我,都换了装束——黑衣黑裤,连脸都用黑布蒙着,只露眼睛。爷爷亲自在前头撒纸钱,纸钱不是圆的,是三角形的,落在地上不飘,直直插进土里。

客人“上轿”时,没有重量,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轿底渗上来,顺着轿杠往人骨头缝里钻。我抬轿尾,能清楚地听到轿子里传来“咯咯”的轻响,像有人在一下下叩牙齿。

路不是往常走的路。爷爷领着我们,穿过了镇外早就干涸的河道,走进了一片我从未见过的黑松林。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我们踩在厚厚松针上的沙沙声,和轿子那有节奏的、沉闷的吱呀声。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不对。

太静了。连其他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忍不住,极轻地侧头,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罗锅七叔。这一瞟,我魂飞魄散——七叔还是七叔,可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那影子的背上,没有罗锅!那影子甚至还在慢慢扭头,对我露出一个绝对不属于七叔的、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猛地闭眼,心里狂念爷爷教过的《压煞诀》。再睁眼时,影子似乎正常了。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轿子里的“咯咯”声,不知何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含着沙石的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轿尾的小子你身上,有活人气。”

我头皮发麻,死死咬住牙关。

那声音继续,带着玩味的恶意:“乔老轿的孙子?你可知,你爷爷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我不答。

“他当年抬我一位故人,犯了忌,看了轿中人的脸。”声音低笑,“那轿里坐的,是他自己的亲闺女——也就是你姑姑,乔秀姑。她十七岁那年,被镇上的李少爷糟蹋,投了河。怨气不散,成了‘河刹’。你爷爷抬了她三年,才找到机会送她过河投胎。可最后一次,他忍不住,掀了帘子父女对视,活人阳气冲了阴魂,你姑姑当场魂飞魄散,你爷爷的右眼,也沾了至亲的怨煞,就这么瞎了。”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姑姑!

“他不告诉你,是怕你恨他。”声音慢悠悠地说,“可你不想知道,你爹又是怎么死的吗?”

“闭嘴!”我在心里怒吼。

“你爹,”声音却不肯停,带着残忍的快意,“是想脱离这行当,带你们娘俩走。乔老轿不许,说乔家男人生来就是阴桥命。你爹不信邪,自己偷了顶轿子,想去半步多讨说法结果,连人带轿,消失在三岔口。找到时,轿子是空的,轿杠上,缠满了你爹的头发和指甲。”

我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轿杠。这些事,爷爷从未提过一个字!

“恨吗?”声音诱惑著,“放我下来,我就告诉你半步多在哪里,教你怎么找回你爹的魂,甚至让你见见你那个可怜的姑姑残留的意念。”

巨大的悲愤和疑惑,像毒蛇一样啃噬我的心。爷爷骗了我?我们乔家这该死的行当,到底藏了多少血腥的秘密?

就在我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脱口问出“半步多在哪里”的刹那——

前方,爷爷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用他那半瞎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不,他看的不是我,是我轿尾后面的那片黑暗。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扯下自己蒙面的黑布,露出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件我终生难忘的事——

他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狠狠戳进了自己那只早已浑浊无光的右眼眶里!

“噗嗤。”

黏腻的声响在死寂的林中格外清晰。一股黑血,混著说不清是什么的粘稠物,从他眼眶里涌出。

“爷爷!”我失声尖叫。

爷爷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用沾满黑血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嘶声喝道:

“乔家列祖在上!不肖子孙乔铁山,以目为祭,请‘拦路碑’!”

话音未落,我们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紧接着,前方道路正中,地面裂开,一块布满青苔、残缺不全的古老石碑,竟从土里缓缓升起!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被利爪划过的痕迹。

轿子里,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尖啸:“乔铁山!你敢拦我归路?!”

“归路?”爷爷踉跄一步,靠着石碑才站稳,黑血从他指缝和空洞的眼眶不断滴落,他却笑了,笑得悲凉又疯狂,“你哪有归路?你这张‘鬼王帖’,是假的!是半步多那老鬼,用来试探我乔家还有没有‘拦路碑’这最后手段的饵!我若真把你送到地方,半步多就会知道我乔家已无镇煞之力,届时,整个轿行,我孙儿,都会被它们吞得渣都不剩!”

轿中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恐怖的咆哮:“那你就先死!”

黑轿剧烈震动,轿帘上的百鬼图仿佛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四个轿夫闷哼著,肩上的轿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蔓延。

爷爷猛地转向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远山!轿尾第三块板,掀开!里面有乔家真正的‘轿谱’!记住上面的话——‘轿是桥,也是牢;抬的是魂,困的是道!’ 用你的血,抹在轿尾杠上,念‘封’字诀!快!”

我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扑到轿尾,手指抠进缝隙,猛地掀开第三块轿底板。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还有一支黝黑的、触手冰凉的铁刺。

我抓起铁刺,毫不犹豫地划开掌心,剧痛让我清醒。我将血抹在轿尾杠上,对着那本翻开的轿谱,嘶声念出上面朱红色的、仿佛用血写就的“封”字诀:

“阴阳路断,人鬼殊途!此轿为界,万煞止步!封!”

“嗷——!”

轿中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整个黑轿瞬间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笼罩,那光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紧紧缠绕住轿身。

轿帘上的百鬼图,一个个发出无声的尖叫,化作了青烟。

轿子的重量,骤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轿子本身,连同里面的“东西”,被那红光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轿帘缝隙挣扎着飘出,还想扑向爷爷,却在触及石碑散发的无形屏障时,“嗤”地一声,消散无踪。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爷爷粗重的喘息,和滴滴答答的血落声。

四个轿夫瘫倒在地,昏迷不醒。我连滚爬爬地扑到爷爷身边,想捂住他那个恐怖的空洞眼眶:“爷爷!爷爷!”

爷爷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我,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好孩子你你封住了。乔家的‘拦路碑’也请出来了。半步多暂时不敢动了。”

“你的眼睛”

“一只瞎眼,换你一条生路,值。”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轿谱收好。上面有乔家真正的来历,还有去半步多的地图。但你要答应我除非乔家死绝,否则,绝不去半步多!”

“我答应!我答应!”我哭着喊。

爷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只独眼,望着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喃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秀儿爹这回没看你了”

他的手,彻底凉了。

我抱着爷爷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那块突然出现的“拦路碑”旁,看着眼前被封印的黑轿,和周围死寂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的黑松林。

天,快亮了。

可我知道,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

比如那本浸透了我掌心血的轿谱里,可能记载的秘密。

比如爷爷至死都没说出口的、关于半步多的真相。

比如我们乔家这顶抬了不知多少年的轿子,究竟还要抬多久?下一个坐轿的,又会是什么?

我把爷爷的尸体轻轻放平,捡起那本轿谱,擦去封面的血迹。封皮上,是几个遒劲却透著阴森的隶书:

《阴桥考》——乔氏抬棺,亦抬仙;轿下所过,非人间。

远处,清水河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

而轿行那盏褪色的红灯笼,在渐亮的天光里,微微晃了一下,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刚刚把它摘下,又轻轻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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