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时，华灯初上。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却带着熟悉的、属于北方的干爽。刘峰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接机口，目光习惯性地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她。
何小萍站在稍靠边的位置，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正微微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似乎也刚刚看到他，眼神瞬间定格，然后，笑容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迅速在她脸上漾开，带着全然的欢喜。
她也来了。
这个认知让刘峰心头那处从东海归来一直悬着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褶皱，被悄然抚平。他脚步未停，径直朝她走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反正晚上也没事，就就过来了。”何小萍抿了抿唇，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累不累？”
刘峰没把箱子给她，只将手里另一个装着东海特产（程雪坚持让带的）的纸袋递过去：“不累。这个，拿着。”
何小萍接过，有些好奇地看了看纸袋：“是什么？”
“一点当地点心，程雪让带的。”刘峰语气平常，拉着箱子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吧，车停哪儿了？”
“在b2，我带你过去。”何小萍抱着纸袋，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她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侧脸线条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锋利，但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你在东海，还顺利吗？记者没为难你吧？”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她在新闻上看到了简短报道，提到了他的发言，也隐晦地提及了记者追问，但具体问了什么，报道没细说。
刘峰脚步略缓，看了她一眼：“没什么，例行公事。都处理了。”他不想让她担心那些无谓的纷扰。
“哦”何小萍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因为看到报道而升起的忐忑，因为他此刻真实地站在身边，而慢慢落了下去。
车子是何小萍开的，一辆半旧的二手桑塔纳，是刘峰留在北京、平时给李晓梅偶尔跑腿用的。她开得很稳，但能看出有些生疏，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
“什么时候学的车？”刘峰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随口问。
“就你走之后那天下午，晓梅姐非要教我，说以后方便。”何小萍盯着前方路况，有些不好意思，“开得还不太好”
“挺好。”刘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拉出流光溢彩的线条。车厢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丝从东海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海风气息。这种归途中有人等待、有人同行、车里弥漫着熟悉气息的感觉，陌生又熨帖。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汇入车流。夜晚的道路通畅了许多。
“那个”等红灯时，何小萍又忍不住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边缘，“人艺那边下午来电话了。”
刘峰立刻转过头看她：“怎么说？”
何小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们让我下周一去报到。预备演员，考核期一年。”
绿灯亮了。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何小萍慌忙转回头，启动车子，脸颊因为兴奋和刚才的走神而微微泛红。
刘峰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梦想成真的璀璨光芒，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线。胸腔里，某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缓缓漫开，比任何商业上的成功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满足。
“恭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清晰的笑意和骄傲，“何演员。”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何小萍耳根一热，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她小声“嗯”了一下，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只有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泄露了她此刻澎湃的心情。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道，拐进小区，停在小楼下的车位。两人下车，何小萍抱着纸袋，刘峰拎着行李箱，一前一后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门外的黑暗。何小萍拿出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灯光温暖，窗明几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她下午烤饼干留下的、淡淡的黄油甜香。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刘峰放下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这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离开不过三天，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东海的繁华、应酬、试探、算计，都像褪色的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一室温暖宁静的灯火，和身边这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的女孩。
“饿了吧？我炖了汤，一直温在灶上。还烤了点饼干，不过可能有点焦了”何小萍一边换鞋，一边絮絮地说着，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柔软。
，！
刘峰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她。何小萍换好拖鞋，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疲惫，没有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的，如同此刻窗外夜色般将她包裹的暖意。
她忽然就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刘峰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她的头发，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温热细腻。他的拇指极轻地拂过她的眼下，那里因为连日准备面试和等待消息，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
“辛苦了。”他低声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何小萍鼻尖猛地一酸。连日来的紧张、期待、忐忑，此刻都化成了汹涌的、想要落泪的冲动。她不是为了辛苦，而是为了这份被看见、被懂得的珍重。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下一秒，刘峰手臂收紧，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同于机场送别时的克制，也不同于平日相处时的亲昵。它坚实，温暖，带着长途归来的风尘气息，也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全然接纳的安稳。
何小萍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带着室外凉意的外套里，用力回抱住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装了点心的纸袋，纸袋边缘硌着手心，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
灯光静静洒落，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窗外，秋夜的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却丝毫侵扰不了这一室凝固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刘峰才缓缓松开手臂，低头看她：“汤要凉了。”
“啊，对！”何小萍如梦初醒，慌忙从他怀里退开，脸颊绯红，转身就往厨房跑，“我去盛汤！你、你先洗手！”
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刘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脱下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眉宇间的倦色似乎被某种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嘴角的线条也不自觉地放松。
洗完手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一碟翠绿的清炒西兰花，还有一小盘确实有些烤焦了边缘的黄油饼干。简单，却香气扑鼻。
何小萍坐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饼干：“火候没掌握好”
刘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焦香混合着黄油的甜，虽然有点硬，但味道不错。“挺好。”他说，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旅途的疲惫。
两人安静地吃饭。何小萍时不时偷偷看他，眼神里满是欢喜和满足。刘峰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东海好玩吗？”何小萍小声问，想多了解他这三天的生活。
“工作，没什么好玩。”刘峰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海挺大。风也大。”
“哦”何小萍想象了一下，又想起报道，“那记者问的问题，刁钻吗？”
刘峰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了些公司和产业的事。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好奇的眼神，“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何小萍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她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他、他们怎么问这个？！”
“记者都这样。”刘峰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何小萍手忙脚乱地接过纸巾，擦拭溅到手上的汤汁，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结婚？记者怎么会问到这个？他们被拍到了？刘峰怎么回答的？他他会怎么想？
她不敢问，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
“我说，”刘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慌乱的心上，“肯定会结婚。但是，在一个合适的时候。”
何小萍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沉静如湖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一片坦然的认真和承诺。
肯定会结婚
合适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叠叠的、酸涩又甜蜜的涟漪。眼眶瞬间就湿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被巨大幸福和安全感击中的晕眩。
“你你怎么”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我说的是事实。”刘峰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声音放缓了些，“别多想。吃饭。”
何小萍用力点头，慌忙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滚烫的液体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咽下，却觉得无比甘甜。
饭后，何小萍坚持不让刘峰动手，自己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刘峰也没争，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她这几天看的书，是一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便签。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寻常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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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峰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东海的风波，记者的追问，程雪的目光，产业的暗涌都暂时远去。此刻，他只想沉浸在这片由灯光、水声、书页墨香，和她存在的气息共同构筑的宁静港湾里。
何小萍洗好碗出来，擦干手，看见刘峰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搭在沙发另一头的薄毯，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但刘峰还是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何小萍小声说。
“没睡。”刘峰坐直身体，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何小萍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离他有一点距离。刘峰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何小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着他，鼻尖盈满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汤水的暖意。她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让人无比安心。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响，只有挂钟滴答，和彼此轻柔的呼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而窗内，灯火可亲，暖意盎然。
许久，何小萍几乎快要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里睡着，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下周一开始，就是何演员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道。
“好好干。”
“嗯。”
“累了就回家。”
“嗯。”何小萍往他怀里蹭了蹭，意识彻底沉入温暖的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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