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城，东街菜市场。
陆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提着个竹篮子，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在菜摊间转悠。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常年挂着讨好的笑，一双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周围的人群。
“陆副团长，咱们找了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跟在他身后的警备团小马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情报有误？”
“闭嘴。”陆九头也不回，继续挑着白菜。
他蹲下身，捏了捏菜帮子，眼睛却盯着斜对面茶馆门口的两个汉子。
那两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坐在茶馆外的长凳上喝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陆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坐姿太直了。
普通老百姓喝茶，要么靠着墙根懒洋洋地晒太阳，要么弓着腰跟人聊天。可这两人虽然装作闲散的样子，腰板却挺得笔直，肩膀也端得很平。
这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习惯。
陆九当了二十几年的兵和一年的伪军，各种军阀的士兵都见过，也见过太多小鬼子和伪军。小鬼子的坐姿，就是这样。
他站起身，拎着篮子往茶馆方向走。
“老板，这白菜多少钱一斤？”
“三个铜板。”
“太贵了，便宜点……”
陆九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人。
其中一个汉子端起茶碗，动作很自然，但陆九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层厚茧。
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而且茧的位置偏上，是三八大盖的握法。
中正式步枪的握法，茧会更靠下。
陆九心里咯噔一下。
他装作不经意地往茶馆方向瞟了一眼，发现那两人虽然在聊天，但眼神始终在扫视街道两端，特别是对面的粮店和布庄。
那里是阳泉守备团的物资中转站。
“小马。”陆九压低声音，“去粮店买二斤米，磨磨蹭蹭的，别着急走。”
“啊？”小马愣了一下，“副团长，咱们不是来找——”
“让你去你就去！”陆九瞪了他一眼。
小马不敢多问，提着篮子往粮店走。
陆九则拎着白菜，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茶馆门口时，故意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哟！”
篮子里的白菜滚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陆九连声道歉，弯腰去捡白菜。
那两个汉子下意识地站起来避让，其中一人还伸手扶了陆九一把。
就是这一扶，陆九确定了。
这人手上的力道很大，而且扶人的动作很标准，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有的反应速度。
“多谢多谢。”陆九赔着笑脸，捡起白菜就走。
走出十几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已经重新坐下，继续喝茶聊天，但陆九注意到，其中一人的目光在小马身上停留了两秒。
够了。
陆九拎着篮子，脚下的步子突然快了起来。
半小时后，守备团指挥部。
谢青山正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老陆，找到了？”
“找到了。”陆九放下篮子，“东街茶馆门口，两个人，伪装成老百姓，但破绽太多。”
谢青山眼睛一亮：“你确定？”
“八成把握。”陆九点头，“我当了这么长时间的伪军，跟小鬼子打交道的时间比跟我媳妇儿说话的时间都长。小鬼子那股子味儿，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谢青山站起来：“走，咱们去司令部。”
第六军分区指挥部。
方焱听完陆九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你说那两人的坐姿、手上的茧子、还有反应速度，都像小鬼子？”
“不是像，就是。”陆九斩钉截铁，“我在小鬼子窝里混了这么长时间，天天和小鬼子打交道。小鬼子的军姿要求特别严，就算脱了军装，那股子味道也改不掉。”
方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街的位置。
“东街茶馆，正对着粮店和布庄。那里是我们的物资中转站，如果小鬼子盯上那里……”
刘山接口：“他们是想摸清我们的物资运输规律，然后找机会下手。”
“有可能。”方焱转身，“不过我更倾向于，他们是在侦察地形，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他看向陆九：“那两人现在还在茶馆？”
“我走的时候还在。”陆九说，“不过小鬼子特战队很狡猾，估计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方焱点头：“老谢，你带人把东街封锁，但别打草惊蛇。陆九，你继续带人盯着那两人，看他们往哪走。”
“是！”
“另外。”方焱顿了顿，“通知王根生，让他带特战大队做好准备。”
“是！”
他看向窗外，眼神冰冷。
“山本一木想跟我玩猫鼠游戏，那就看看，到底谁是猫，谁是老鼠。”
东街，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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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百姓”依然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田中君，你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其中一人用小鬼子话低声问道。
“闭嘴，说支那话。”另一人皱眉，“队长说了，在外面必须用支那话交流。”
“可是……”
“没有可是。”田中打断他，“支那军的情报网比我们想象中要严密，任何破绽都可能暴露我们。”
他端起茶碗，眼睛扫过对面的粮店。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有三拨人进出粮店，每次都是用马车拉着粮食离开。
田中在心里记下了时间、人数、车辆数量。
这些情报，会在今晚汇总给队长山本一木大佐。
“差不多了。”田中放下茶碗，“再待十分钟，我们就撤。”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
那几人看起来像是闲逛的百姓，但田中注意到，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隐隐封锁了街道的两端。
不对。
田中心里警铃大作。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
“现在？”同伴愣了一下。
“快走！”
两人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可刚走出十几米，前方突然冒出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站住！”
田中脸色一变，右手伸向腰间，摸到了藏在衣服里的手枪。
“动手！”
他猛地拔枪，对着前方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巷子里炸响。
前方的一个汉子应声倒地，其他人立刻散开，端起枪就是一阵扫射。
“哒哒哒！”
子弹在墙上打出一串火星。
田中和同伴翻身躲到墙角，掏出手榴弹就往外扔。
“轰！”
爆炸声震得巷子里尘土飞扬。
“撤！”
两人趁着烟雾，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可刚跑出几步，前方又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八路军，端着冲锋枪，脸上带着冷笑。
“小鬼子，往哪跑？”
王根生。
田中心里一沉。
他认出了这个人，就是在王家沟伏击他们的八路军。
“八嘎，杀出去！”
田中一咬牙，拿起手枪就往前冲。
“哒哒哒！”
双方在巷子里激烈交火，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乱飞。
田中的同伴被打中肩膀，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救我——”
“砰砰砰”
“哒哒哒”
话音未落，一梭子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
田中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心里涌起一股悲愤。
可他没时间悲伤。
王根生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活捉他！”
几个特战队员扑上去，田中拼命挣扎，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在地。
“他娘的，还挺能打。”王根生走过来，一脚踩在田中背上，“小鬼子，老实点！”
田中被反绑双手，押到了方焱面前。
第六军分区指挥部，审讯室。
田中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依然桀骜。
方焱坐在他对面，点了根烟。
“说吧，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哪？”
田中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不说？”方焱笑了，“行，那我猜猜。你们大和魂突击队在王家沟损失了二十多人，现在应该还剩五十多人。为了避免被我们一网打尽，你们肯定是化整为零，分散潜伏。”
田中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焱继续说：“东街这两个人，只是你们的侦察小组。真正的主力，应该藏在阳泉周围的山里，或者某个村子里。”
他吐出一口烟雾，盯着田中。
“我说得对不对？”
田中依然不说话，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方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吗？你们队长山本一木，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田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以为化整为零就安全了，但他忘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方焱俯下身，声音冰冷，“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田中瞳孔一缩。
“不信？”方焱笑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们队长现在藏在距离阳泉二十里外的黑风岭，对不对？”
田中脸色大变。
方焱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老刘，通知各部，今晚行动。目标，黑风岭。”
“是！”
田中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怎么知道……”
方焱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因为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