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刘光世也从军十多年了,但是从未见过这般打仗的。
当梁军的火炮开始轰鸣时,他正躲在亲兵举起的双层牛皮大盾后面,胖脸上汗水和尘土混成了泥浆。
他听见的不是寻常投石机的闷响,而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接着就是天崩地裂。
第一枚炮弹落在营寨西侧的栅栏边。
那不是石弹。
是铁球。
碗口粗的硬木栅栏在接触的瞬间就炸成了漫天木屑,连带后面三名持盾的宋兵一起,上半身直接消失,只剩下血雾和残肢。
铁球去势不减,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又连续撞翻两架弩车,最后嵌进一辆粮车的底板里,周围三丈内再无活物。
“这……这是什么妖法?!”刘光世的幕僚尖叫起来。
刘光世自己也懵了。
他和辽军厮杀过,也守过太原,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兵器。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这是天罚。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
三十门火炮轮流喷吐火舌,每一次轰鸣都让大地震颤。
营寨的木质结构在铁球的冲击下脆弱得象纸糊的玩具。
了望塔被拦腰打断,轰然倒塌,砸死了下面一队正在集结的弓手。
存储箭矢的帐篷被击中,着火的箭杆四处飞溅,点燃了邻近的粮草垛。
浓烟滚滚而起,火焰在晨风中迅速蔓延。
营中彻底乱了。
有士兵丢下武器往营后跑。
有军官试图组织抵抗,刚喊出“结阵”两个字,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咽喉。
更多的人象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刘光世被亲兵拖着往中军大帐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他经营了半个月的坚固营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燃烧、化为废墟。
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炮击刚停,梁军的步兵就上来了。
那不是散乱的冲锋。
是阵。
三千多个小梅花阵,每个五个人:
两名盾牌手在前,两名长枪手在侧,一名刀斧手居中。
小阵与小阵之间留有缝隙,却又相互呼应。
整个大阵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向着残破的营寨压来。
最前面,那个胖大和尚已经冲到了栅栏缺口处。
正是花和尚鲁智深。
鲁智深将禅杖抡圆了,一杖扫飞了三名试图堵缺口的宋兵,其中一人的铁盔被砸得凹进去一半。
他大步踏进营寨,光头上青筋暴起,声如炸雷:
“投降的洒家不杀!”
武松双刀如雪,紧随其后。他身法快得惊人,两名宋军刀盾兵举盾来挡,武松侧身闪过,双刀从盾牌缝隙中递进去,一刀断腕,一刀封喉。
杨雄、石秀一左一右护住两侧,长枪如毒蛇吐信,专刺敌军面门和咽喉。
这根本不是战斗。
是屠杀。
刘光世军早已丧胆,此刻见这些凶神恶煞冲进来,哪里还有抵抗的勇气?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
营寨以惊人的速度陷落。
汴梁城头,林冲扶着垛口,看见了援军,看见了火炮,看见了刘光世军的崩溃。
但他更看见了东侧——郭药师的常胜军大营正在集结,旌旗移动,骑兵上马。
“郭药师要动。”林冲的声音很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光世完蛋。”
参军樊瑞被搀扶着站在一旁,肩上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动?那就让他动!林帅,咱们也该动了!”
林冲转头看向司马李立:“城中还有多少能战的骑兵?”
“六百。”李立迅速回答。
“够了。”林冲提起丈八蛇矛,甲叶铿锵作响,“开南熏门。李立,你带弓弩手上城墙,掩护我们。樊瑞,你守城。”
“林帅!”樊瑞急道,“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林冲已经转身走下城楼,“刘光世崩了,郭药师要拼命。咱们得去帮陛下一把——别让常胜军杀了骑兵兄弟一个措手不及。”
南熏门的绞盘开始转动,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六百骑兵在门洞内列队。这些多是梁山旧部,跟着林冲南征北战,此刻虽然人人带伤,但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嗜血的兴奋。
他们看着自家主帅翻身上马,蛇矛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林冲没有废话,只说了三个字:
“随我杀。”
城门完全打开。
六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汴梁城,斜刺里插向战场!
郭药师此刻的心情像吞了只苍蝇。
他恨刘光世,恨不得这胖子死在乱军里。
但他更清楚——刘光世一旦崩溃,梁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常胜军再能打,也扛不住梁军主力和汴梁守军的内外夹击。
更何况,完颜兀术那里没法交代。
“刘舜仁!张令徽!”郭药师咬牙吼道,“带三千骑兵,五千步兵,给我压上去!把梁军的骑兵截住!别让他们把刘光世的溃兵往咱们这边赶!”
“将军,”副将赵鹤寿低声道,“梁军来势太猛,咱们是不是先稳住阵脚……”
“稳住?”郭药师冷冷的道:“等刘光世的人死光了,梁军就会压过来。到时候更稳不住!去!”
令旗挥动。
常胜军大营西门洞开,三千骑兵率先冲出。
这些是郭药师的老底子,大多是他从辽国带出来的汉儿军,骑术精湛,悍不畏死。
他们不象宋军那样慌乱,而是迅速结成楔形阵,马刀出鞘,直扑卞祥那一路梁军骑兵。
五千步兵紧随其后,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开始向两翼展开。
郭药师驻马高坡,死死盯着战场。
他手心出汗,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想救刘光世,但又不得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