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柔仪殿。
时值深夜,宫城内却有几处灯火通明,与往日大战前的肃杀紧张不同,柔仪殿内外弥漫着一种压抑着的、带着焦虑的喜悦。
殿内暖阁,炭火烧得极旺,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忙却刻意放轻,摒息凝神。
史进站在外殿,背对着内室紧闭的雕花门扉,身上还穿着白日议事时的玄色常服,袍角似乎还沾染着文华殿的墨香与烽火气。
他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微微绷紧,目光看似平静地望着殿外庭院中一株在寒夜中摇曳的枯竹,耳朵却捕捉着内室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压抑的呻吟、稳婆低声的鼓励、器物碰撞的轻响。
自赵嬛嬛昨夜发动,他已在此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北境金军的压力、南阳的危局、河东岳飞的军令状……这些如山重负在此刻似乎短暂地被屏隔在外,只剩下门内那个女子和即将诞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新生命。
终于,一声嘹亮却略显急促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利箭,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史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握紧。
片刻,雕花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一位鬓发微湿、面带疲惫却洋溢着笑容的老年女官碎步而出,朝着史进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诞下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
史进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凝重。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好。赏。悉心照料娘娘和皇子。”
他没有立刻进去探望,只是站在原处,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更加细弱的婴儿啜泣和女子虚弱的安抚声。
良久,他才转身,对侍立在一旁、同样面露喜色的吕方低声道:“传口谕,柔仪殿上下,皆有赏赐。但……”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不得张灯结彩,不得鸣放爆竹,更不许惊扰城中军民。一切如常。”
“是,陛下。”吕方领命,悄然退下安排。
史进又望了一眼那扇门,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步履间,那份初为人父的些微激荡,已迅速被拉回了现实——此刻的洛阳,此刻的大梁,还远不是庆祝的时候。
翌日清晨,紫微殿常朝。
虽非大朝会,但内核重臣皆已到齐。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皇子诞生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几位重臣眉宇间都带着一丝轻松与喜气,但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郑重。
议事如常进行,待几项紧急军务商议完毕,殿内稍静。
公孙胜率先出列,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紫色道袍,手持玉柄拂尘,向御座上的史进嵇首一礼,声音清越:“陛下,昨夜宫闱传喜,皇子降生,此乃天佑大梁,国本初定之大吉!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梁贺!”
吴用、朱武亦随之出列,齐声道:“臣等恭贺陛下!”
史进微微颔首:“大家同喜。”
公孙胜直起身,继续道:“陛下,皇子诞生,乃国朝第一等大喜事。臣斗胆进言,当借此吉兆,敕令洛阳全城欢庆三日,以安军民之心,以彰陛下仁德!更可鼓舞前线将士士气,知家国后继有人!”
吴用紧接着补充,言辞恳切:“陛下,不仅如此。娘娘(赵嬛嬛)于陛下艰难之时相伴,温良淑德,今又诞育皇长子,功在社稷。臣恳请陛下,早正名分,册立娘娘为皇后,以定六宫之主,安内廷之心。而皇子既为嫡长,聪颖贵重,宜早建储,册立太子,以固国本,绝宵小窥伺之念!此乃江山永固之基也!”
朱武虽未多言,但亦深深躬身,表明附议。
三位股肱之臣,几乎是同时提出了“欢庆”、“立后”、“立储”三大建议,步步递进,合情合理。殿内侍立的其馀官员也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史进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雕刻。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国师、中令、朱相之心,我知道。皇子诞生,我也很高兴。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此刻是什么时辰?是金虏五十万大军陈兵河北,箭在弦上;是河东岳飞以两万五千兵独挡完颜粘罕十一万铁骑;是南阳重镇正在经历血火!大战一触即发,洛阳军民,前线将士,皆枕戈待旦,心悬刀刃!此时若全城张灯结彩,欢宴庆祝,置将士血汗于何地?置危局于何顾?此议,不准。一切从简,不得扰民,更不得懈军心!”
公孙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史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锐光,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躬身道:“陛下心系军国,臣等不及。”
史进继续道:“至于立后……可以。赵氏温婉贤淑,堪为国母。着礼部择吉日,备仪注,册立为皇后。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这一点,众人并无异议。
“至于立太子之事——”史进的声音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暂缓。”
“陛下?”吴用忍不住抬头,眼中带着不解。
立嫡长为储,几乎是历代王朝的定例,尤其是在开国之初,对于稳定人心有莫大作用。
史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的三位重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早立太子,是向天下表示传承有序。但你们想过没有?”
他环视殿内:“我还年轻,皇子尚在襁保。此时立了太子,那便是确立了一个‘未来’。人心思动啊……忠诚于我,是效忠当下,是安守本分;而效忠太子,则是投资未来,是攀附新枝。那些心思活络、急于站队之辈,会不会早早便开始揣摩、巴结、甚至……围着太子,自成一体?届时,朝中是听我的,还是看太子眼色的?稍有差池,便是搅乱朝政,萧墙祸起!”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再者,一个懵懂婴孩,骤然被推上储君之位,万般宠爱、千般奉承集于一身,是爱他,还是害他?能养出怎样的心性?史书之上,幼年当了太子,但是最终遭横祸的,还少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下,让殿内众人发热的头脑顿时清醒。
显然,史进考虑的,远比他们想的更远、更深。
这不仅仅是名分问题,更是深沉的帝王心术与护犊之情。
公孙胜道:“可是,太子之事,不能总是这样悬着啊!”
史进道:“国师,对于太子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请陛下明示主张。”公孙胜有点不依不饶。
史进看着公孙胜反问道:“有这么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