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洛阳宫城,柔仪殿偏厅。
暮春的暖风通过雕花长窗,轻轻拂动纱幔。
烛台映着满桌精致菜肴,银箸偶尔碰触瓷碟,发出细微清响。
赵嬛嬛执壶为史进斟酒,动作轻柔谨慎。
这几个月来,这位十六岁的帝姬已渐渐习惯洛阳宫中的生活,只是每次靠近这位大梁皇帝时,脊背仍会不自觉地微微绷直。
她身侧的妹妹赵珠珠正小心翼翼将一筷清蒸鲥鱼夹到史进碗中。
史进看着她们,神色温和:“坐下来咱们一起吃吧。”
姐妹俩这才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殿内烛火暖黄,窗外庭院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进廊下——这已是她们在洛阳度过的第三个满月。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响起急促脚步声。
吕方快步而入:
“陛下!大名府八百里加急!”
紫微殿。
所有长窗被太监尽数推开,暮春夜风涌入,本该带着牡丹将谢的残香,此刻却只卷来一阵料峭寒意。
史进将密信递给已经在殿中等侯的卢俊义、公孙胜、朱武和吴用过目。
“金国于三月初九拥赵桓在真定府登基复辟,年号靖康。秦桧封太师,刘豫官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原宋将刘光世率四万人马投效,受封枢密使。另,京兆府张俊、杨沂中已竖宋旗,承认赵桓帝位……”
史进踱到一直就挂在殿中的那幅巨大的《大梁疆域图》前,悠悠的道:
“你们说大名府的宗泽、太行山的王彦和泾州的曲端他们会投靠赵桓吗?”史进没回头。
“应当不会。再者,他们的军中每一级都有督护和司马,他们如果有任何异动,消息马上就会传到枢密院的。”卢俊义道:“臣以为,真正要提防的是刘光世。真定府距洛阳不过六百里,轻骑三日可至。我们须得早做防备。”
公孙胜道:“刘光世的人马不足为虑,真正对洛阳造成威胁的是王庆;在要是王庆和刘光世的人马南北夹攻,局势就难以预料了。”
吴用道:“还有张俊和杨沂中。如果曲端牵制不住他们,他们全军从潼关东出,真真是不好对付啊。”
史进回过头来,看向朱武问道:“朱相怎么不说话?”
朱武躬身拱手道:“陛下,臣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你一个人想不成熟的想法就说出来,大家一起想一想。”
“命令宗泽率军从大名府悄悄南下,”朱武的手指重重点在大名府,“再集结洛阳所有可战之兵,出其不意——”
他的手指猛地向南划去,狠狠按在南阳上:“先打王庆!以雷霆之势,吃掉南阳这八万楚军!”
殿内一片死寂。
卢俊义倒吸一口凉气:“这……太险了!若战事迁延,刘光世从北、张俊从西同时压来……”
“所以要快。”朱武转身,眼中闪铄着谋士独有的锐光,“必须在十日内结束南阳战事。只要打掉王庆这支主力,刘光世必不敢再动,张俊、杨沂中也会观望。届时,曲端、王彦见我军威势,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大梁走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问题只有一个——我军能不能在十日内,吃掉八万楚军?”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象一柄利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史进。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吕方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大名府急件!”
吕方快步进殿,手中又是一封密信。但这封信的封漆是蓝色的——大梁督护系统的专用标志,代表这消息来自军中监察体系,比寻常军报更为敏感。
史进展开信,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宗泽病重。”他声音发涩,“三日前突然中风,如今卧床不起,口不能言。军中事务暂由副将杜充代理。”
就这个名字,就让史进瞬间觉得蛋疼。
因为历史上的杜充是投降了金国的。
朱武急问道:“督护王进和司马郝思文在信中怎么说?”
史进将信递给他。
朱武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青:“杜充正在暗中串联一些宋将,图谋拉着人马过河,去投赵桓。”
“砰!”
卢俊义一拳砸在案上,茶碗震得跳起:“他敢!”
“他当然敢。”史进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大名府的位置,突然,他猛一怔,好象想到了什么,“宗泽一倒,原本一些不服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五万河北精锐,加之真定府的刘光世四万,这就是九万人马。若他们合流,再从东两北面压上来……关中的张俊、杨沂中和南阳的王庆,也同时杀来……”
他没说完,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机感。
真正的千钧一发。
史进缓缓转过身。
烛光此刻正照在他脸上,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眼中的决绝——那不是赴死的悲壮,而是猛虎被逼入绝境时,反而迸发出的、要将猎人撕碎的凶光。
“卢帅、朱相。”
“臣在!”卢俊义、朱武抱拳拱手。
史进走到他们面前,俯身将他扶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给你们五千御林军,带着安道全,立刻赶往大名府。”
朱武抬头:“若杜充已勾结金人……”
“就地擒杀。”史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他尚未叛变——”
“便以陛下的圣旨夺他的军权。”卢俊义接口,眼中闪过沙场老将才有的狠厉。
史重点头,转向殿门:“吕方、郭盛!”
二将从殿外跨入,甲胄在疾行中哗啦作响。
他们同时抱拳,腰间的佩刀与铠甲碰撞:“臣在!”
“你们随卢帅、朱相同去。”史进的目光在两位心腹爱将脸上扫过,“一切行动,听卢帅号令。若事有不谐……可先斩后奏。”
卢俊义笑道:“陛下,当下正是多事之秋,吕将军和郭将军就留在陛下身边吧。”
史进想了想道:“这样也好。”
史进对卢俊义和朱武道:“你们尽快出发,我现在就让戴院长去汴梁和齐州,让林冲和关胜东西对进,威逼大名府。”
卢俊义和朱武同时拱手,声音斩钉截铁:“臣现在就去准备,今夜子时便走!”
殿外,暮色已彻底吞没最后一线天光。
洛阳城华灯初上,而一场关乎大梁国运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