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听完宗泽关于督护、参军等职的疑问后,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缓步走向窗边,望向宫城外洛阳街市的炊烟。
“现在不急,”史进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将,“但迟早是要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将军上前一步,那双经历过无数战火的眼睛直视史进,语气中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若老夫……不想在军中设这些官职呢?”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王彦、曲端等人下意识交换眼神。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舆图前,俯身凝视着那片像征华夏山河的牛皮绘制。
“宗老将军,”史进抬起头,声音沉稳如深潭,“我设立的这四个职务——主将、督护、参军、司马——各自的职能,方才已向您说明清楚。”
他直起身,环视所有将领:“但我设立此制的初衷,并非针对在座诸位。这是要推行于大梁全军的定例。”
史进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诸位都是统兵之人,沙场宿将。请诸位静下心来想一想——”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幽云十六州”局域:“在赵宋之前,我汉人只要不是太大的内乱,异族番邦想要涉足中原,几乎不可能?可为何自赵宋以来,先打不过契丹人,幽云十六州沉沦百馀年;到如今,竟被金人攻破京师,连掳两个皇帝——”
史进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殿内回荡:“这比西晋永嘉之乱还要惨烈!永嘉之前,至少还有十六年的八王之乱,汉家元气在自相残杀中丧尽,才让匈奴人得逞。可赵宋呢?承平百年,未有大乱,为何竟落得如此地步?!”
殿内鸦雀无声。
众将面色凝重,宗泽的胡须微微颤动。
史进走向宗泽,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年轻的皇帝看着白发老将,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
“我觉得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不信任武将!搞什么阵图遥控,千里之外指挥战场——可战争是能遥控得了的事吗?”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将领,手臂挥开:“然而不这样遥控怎么办?若不如此,就会出曹操、出安禄山、出朱温——”
史进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构,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淅:“甚至,再出一个赵匡胤。”
赵构浑身一颤。
“这就是症结所在!”史进的手掌拍在舆图上,发出沉闷响声,“宋之前,外战少败;有宋以来,外战少胜。根源就在这‘猜忌’二字!”
他走到殿中央,日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要改变这一切,只有一法——将军队中的指挥权、政务权、人事权分开。督护处理军中政务,参军协助主将指挥,司马掌管赏罚,主将专司作战。”
史进的目光再次投向宗泽,这次眼神锐利如剑:“如此,将领方能尽展所长,不受掣肘;同时相互制衡,不出藩镇割据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若宗老将军执意不肯在军中设此四职——”
史进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那我就只能理解为,老将军早晚有割据自雄、甚至图谋不轨之心!”
“嗡——”
殿内仿佛有无形波纹荡开。
宗泽如遭雷击,老迈的身躯晃了晃。
他盯着史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愤怒,最后化为深深的挣扎。
老将军的右手紧握成拳;左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将几根花白胡须都扯了下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以及众将压抑的呼吸声。
史进看着宗泽,眼神中的锐利渐渐转为深沉。
他轻叹一声,声音缓和下来:
“诸位将军,我知道,你们都是忠臣,是我华夏的好儿郎。你们不会反,我信。”
他的目光扫过王彦、曲端、吴玠、吴璘、刘锜,最后回到宗泽身上:“但你们的部下呢?还有你们的子子孙孙呢?”
史进的声音变得低沉,却直抵人心:“有了这四职分权、相互牵制,既保军人不乱政,不出权奸,也保你们的子孙后代——不会因为主君猜忌,而落得满门遭殃的下场!”
这句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色——他想起太多鸟尽弓藏的往事。
曲端嘴角抽搐,这位桀骜将领比谁都清楚功高震主的危险。
吴玠、吴璘兄弟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悸动。
刘锜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而一直瑟缩的赵构望着史进挺拔的背影,心中暗道:“没想到……这史进竟比太祖、太宗还要高明。这已不是权术,这是……治国大道。”
“陛下!”
王彦突然踏前一步,双手抱拳:“请陛下往末将军中派遣督护、参军、司马!末将愿为大梁军制首倡!”
几乎同时,曲端也声音洪亮的道:“末将亦请陛下遣官入驻!西军旧部,必遵新制!”
他们的表态不仅是对军制的认可,更是对史进、对大梁法统的认可。
宗泽依旧站立着。
老将军苍老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淅。
他看看王彦、曲端,看看肃立的吴玠兄弟和刘锜,最后目光落在史进脸上。
他没有继续军制的话题,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恢复了老将的沉稳:“陛下,老臣另有一问——您准备如何处置张邦昌、王时雍这些人?是让他们继续在朝中为官吗?”
史进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轻点汴梁位置:
“等宗老将军与诸位走出汴梁五十里外,自然就会知道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宗泽深深看了史进一眼,忽然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老将军的脚步坚定有力,全然不象七旬老人。
在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宗泽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苍老而挺拔的背影对着殿内众人,声音清淅传来:
“请陛下——将督护、参军、司马,早日送来北京大名府!”
说罢,老将军迈过高高的门坎,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