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昏暗。
帐帘掀起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也带进了王进高大的身影。
他一身寻常士卒的粗布衣,肩上却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包袱,包袱下端隐隐渗出暗红。
“贤弟。”王进站定,目光在史进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他身旁的朱武。
“师父。”史进起身相迎,语气平静,“您说有大礼要献——不知是何物,竟值得师父亲自来送?”
王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将包袱轻轻放在地上,油布展开时,帐内血腥气骤然浓了几分。
那是一颗人头。
须发花白,面皮紫胀,双目圆睁,嘴角还保持着死前惊愕的弧度。
颈项的切口不算齐整,显是仓促间割下。
史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朱武倒吸一口凉气,抢前一步细看,低声道:“这是庞……毅?”
“正是。”王进的声音在昏暗中沉如铁石,“梁山军合围庞毅所部时,这厮见势不妙,丢下兵马,只带五名亲兵往北逃窜。在下当时正在他麾下,便也跟着跑了。”
他说得极简,但帐中二人都能想见那场景:
败军溃散,主将弃众,亲信相随,慌不择路……
“跑到野狼峪以北二十里一处无名河滩,人马俱疲,争相饮水。”王进继续道,“王某趁其不备,自后一刀,先结果了庞毅。他那五个亲兵惊觉来攻,也被我尽数杀了。”
他抬起头,看向史进:“这份礼,可还使得?”
史进缓缓蹲下身,与那颗头颅对视。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二十一名弟兄。
就是这个人,下令将董平兄弟的遗体挂在树上。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双怒睁的眼睛合上。
然后起身,一把攥住王进的手,攥得极紧:
“多谢师父……为我梁山雪耻,为董平兄弟报了血仇。”
这句话里没有半分虚伪。
“师父请坐。”史进松开手,示意亲兵上茶,“方才失礼了。实在是……这份礼太重。”
王进在凳上坐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他赶了几十里夜路,又提着人头穿营过哨,确是渴极了。
“贤弟接下来,是要打齐州?”他放下碗问。
“正是。”史进点头,“师父在齐州日久,可知城中虚实?”
王进沉吟片刻:“刘豫经营齐州七年,城墙加高到四丈——虽不及汴梁墙厚,却也堪称坚城。城中粮草足支半年,箭矢、滚木、雷石堆积如山,若一味死守……”
他抬眼看向史进:“强攻之下,梁山兄弟怕是要伤亡惨重。”
史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担忧,反倒有几分少年人显宝似的捉狭:“师父,若我说……我梁山有破城神器,您信不信?”
“神器?”王进一怔,“能飞越四丈高墙?还是能遁地而入?”
“比那更直接。”史进起身,“师父可想亲眼看看?”
王进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仍稳坐:“贤弟既邀,在下自然想看。只是……”
“只是什么?”
王进苦笑:“贤弟如今是梁山之主,麾下七万雄兵。在下却是个败军之将,无寸功于梁山,凭什么观此机密?”
帐内静了一瞬。
史进忽然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面看着王进:
“师父——史进以梁山寨主之名,诚邀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入伙!与我等共举‘代天抚民’大旗,抗金保汉,拯救天下苍生!”
这一跪,跪得突兀,却又郑重至极。
王进霍然起身:“贤弟!你这是——”
“师父前夜冒险报信,今夜又献上仇人头颅,此等大义,梁山岂能不识?”史进声音朗朗,“请师父入伙,与我等并肩而战!”
王进嘴唇微动,似要推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啊,他杀庞毅、提头来献,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堂堂正正站回汉家阵营,与这些敢和金人厮杀的汉子们并肩吗?
可他是史进的师父……哪有师父主动求徒弟收留的?
就在这时,朱武上前一步,拱手道:“王教头,当今天下大势已渐分明。田彪降金为犬,王庆联金噬宋,江南方腊割地自肥,赵宋朝廷苟延残喘——敢问教头,这华夏大地,还有谁在真抗金?还有谁在真救民?”
他声音渐高:“唯有梁山!唯有我家寨主!教头既有报国之心、救民之志,何不与志同道合者共举大事?难道要等神州陆沉、胡骑踏遍山河之时,再空叹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吗?!”
王进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帐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那额角的旧疤在昏光中微微发亮。
许久,他伸手扶起史进,后退一步,抱拳躬身:
“属下王进……愿遵寨主号令,效忠梁山!”
史进大笑,用力拍他肩膀:“好!明日攻城,便请师父观阵——看我梁山神器,如何劈开这四丈高墙!”
次日辰时,七万梁山军列阵齐州城南。
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城,枪矛如林,旌旗蔽空。
经过一夜休整,又得知庞毅已死,大仇得报,全军士气高昂,只等攻城令下。
城头上,刘豫脸色惨白,扶着垛口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身旁,刘广、陈希真、云天彪等将按剑而立,神情凝重。
败军陆续逃回,带回来的不仅是伤亡数字,更是对梁山军那种“五人阵变三人阵变背靠背死战不退”的恐惧。
“兄长莫慌。”刘广低声道,“齐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梁山军再是强悍,也是血肉之躯。只要咱们死守不出,耗他半月一月,其锐气自挫。二太子殿下也说,只要能拖住梁山贼寇,就是大功一件。”
陈希真却皱眉看着城外:“不对劲……他们为何不架云梯?不推撞车?连攻城塔都没见着?”
云天彪忽然指向军阵后方:“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
只见梁山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信道。
数十名士兵推着八辆古怪的车辆缓缓上前——那车有轮,车上架着乌沉沉的长筒状物,筒口粗如海碗,在晨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暗绿光泽。
“此乃何物?”刘豫眯起眼睛,“抛石机不象抛石机,弩车不象弩车……”
城下,梁山军阵前。
凌振一身皮甲,正指挥炮手们调整炮位、测算距离、装填火药与石弹。
这些炮手都是他从军中精心挑选、训练半年的精锐,动作娴熟,沉默有序。
史进立马在高处,身旁是王进、朱武、鲁智深等众将。
“师父请看,”史进指着那八门火炮,“此物名‘轰天雷’,又称火炮。以火药催发,可将百斤石弹射出三百步外,摧城裂墙,易如反掌。”
王进目不转睛地看着,喃喃道:“火药……唐时便有,多用于爆竹焰火。竟能用于战阵?”
“凌振兄弟改制了配方,又造了这青铜炮管。”朱武解释道,“前番试射,三百步外,土墙一击而塌。”
鲁智深搓着手掌,跃跃欲试:“洒家等不及了!快让那帮孙子尝尝厉害!”
城头上,叛军将领们还在议论。
“装填完毕——”凌振高举红旗。
八门炮的炮手同时后退,以棉塞耳。
“距城二百八十步——诸炮齐射预备——”
凌振红旗猛挥而下: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