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彪后,天色已近黄昏。
徐州府衙的大堂里,烛火初上,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砖地面上微微摇曳。
史进、吴用、公孙胜、朱武、卢俊义围着一张厚重的枣木方桌坐下,桌上摊开一幅两淮路的舆图。
史进用粗粝的指关节叩了叩扬州的位置,仿佛是在自问,又仿佛是在问众人:“方腊那厮,到底有没有这个胆?”
这次史进来徐州,一为巡查招募的五万新兵的操练状况,二就是让江宁城里的方腊“开开眼”,瞧瞧他们梁山军的底气与锋芒。
这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无论如何,在座的都是知晓故事的人。
卢俊义、公孙胜等四人都是读过《三国志》的,史进虽然没有读过《三国志》,但他也读过《三国演义》。
江东鼠辈吕蒙如何利用孙刘联盟,如何卑辞厚礼,白衣渡江,最终背刺盟友、袭取荆州的故事,早已如刀刻斧凿般印在每个人心里。
历史的阴影,总在相似的关口悄然浮现——谁敢断言,方腊不会是下一个吕蒙?
“军师,”史进转向吴用,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郑彪去看粮草时,神色如何?他可真信了我们手中有二十六万石?”
吴用羽扇轻摇,嘴角含着一缕成竹在胸的笑意:“带他看的,尽是实打实的粮囤,船上和岸上,还有金沙滩上堆积成山的粮食做不得假。他从运河乘船,经扬州返回江宁,沿途百里,运粮的车队、船只首尾相连,尘土蔽日,帆影连云。这般景象看在眼里,由不得他不信。”
公孙胜拂尘搭在臂弯,缓声问:“他当时可说了什么?”
“从见到那堆积如山的粮垛那一刻起,”吴用笑道,“郑彪便如泥塑木雕,再未吐露一字。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也散了,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朱武捋着短须,沉吟道:“看来是信了七八分。”
卢俊义端起粗瓷茶碗,饮了一口道:“莫说是他,就是他的主子方腊,恐怕也见不到十五万石粮草堆积是何等模样,何况二十五万石?他那里能一眼辨别得出看到的是十五万还是二十五万,更何况还有在运送的。”
正议间,堂外传来急促而坚实的脚步声。
孔亮掀帘而入,抱拳道:“禀各位头领,童威、童猛二位头领前来报捷!”
“有请!”
不多时,童威、童猛风尘仆仆踏入堂内。两人带着一身水汽与汗味,脸上却洋溢着亢奋的红光。
他们押送的七十五艘大船,已在徐州码头泊稳,船上载着的,是黄白之物,还有一个重要的俘虏——金将完颜速,一并做了交割。
史进目光扫过二人身后,笑问道:“李俊哥哥,还有张家两位兄弟,怎未同来?”
童威闻言,上前一步,脸上兴奋稍褪,换上些微窘色:“寨主容禀,他们……自觉此番未能竟全功,无颜来见。如今还带着弟兄们守在黄河边上,眼睛仍盯着黎阳津,想再寻机会。可恨那金狗此番戒备森严,真如狗看骨头,游骑放出二十里外,兄弟们实在无法靠近半步。”
史进浓眉一扬:“童威兄弟,此话怎讲?如此大捷,何来‘无颜’之说?”
童威与弟弟童猛对视一眼,童猛心直口快,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却带着不解:“寨主,您之前说,那赵宋朝廷答应赔给金人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可我们兄弟点了又点,船队里只有这些。这……这数目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岂不是没办成寨主交代的大事?”
此言一出,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史进率先放声大笑,卢俊义、吴用等人也随之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驱散了大堂内原本的凝重气氛。
史进止住笑,眼中却仍带着暖意:“我的好兄弟!那赵宋官家为了苟安,什么天文数字都敢答应。可即便他们将汴梁城掘地三尺,连李师师那等名动京师的行首家中妆奁都不放过,也凑不出这等倾国之财啊。你们能虎口夺食,抢下这许多,已是泼天也似的功劳!更别提还生擒了一个‘银环将军’,此乃锦上添花,功上加功!”
吴用也笑着摇头,羽扇指向虚空,仿佛在点画那座繁华的东京城:“童威兄弟,你好生想想。汴梁虽是天下首富之区,但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那得是多大一座金山银山?只怕把大内库藏、百官家底、百姓膏血全榨干了,也堆不出来。”
童猛摸着后脑勺,恍然大悟般,却又更困惑了:“军师,既然赵宋压根拿不出,为何又要白纸黑字答应金人?这……这不是伸着脸找打吗?那皇帝老儿说话,怎么如同……”他顿了顿,寻了个自认为贴切的词,“如同放屁一般,风过无痕?”
朱武捻须,接口道:“童猛兄弟话虽糙,理却端的不糙。赵宋此举,确是自取其辱。然其官家与满朝文武,早被金人铁骑吓破了胆,只求速速送走瘟神,哪管承诺是否空中楼阁?饮鸩止渴罢了。”
史进站起身,走到童威、童猛面前,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二位兄弟一路辛苦,且在徐州好生歇息几日,洗洗风尘。我这就派人请李俊哥哥与阮家三位兄弟前来。我们有更大的事要商议。”
“更大的事?”童猛眼睛一亮,追问道,“是不是又有大买卖?多大的买卖?”
旁边的童威忍不住又瞪了弟弟一眼,嫌他多嘴。
史进环视在座众人,微微一笑,伸出双手比了比:“比这回的买卖,少说也要大上这个数——十倍!”
卢俊义抚掌,声如洪钟:“寨主还是说保守了,依我看,何止十倍!”
公孙胜亦莞尔,拂尘轻摆,语带玄机:“福生无量。依贫道粗浅推算,其势或可近百倍。”
史进哈哈一笑,对童家兄弟道:“看,卢员外和公孙道长都这般说。我方才不敢往大了讲,正是怕一时说多了,吓着你们二位。”
童威、童猛一听这话,两人的嘴巴咧个跟荷花一样。
待二人离去,前往馆驿安顿后,史进收敛笑容,对吴用正色道:“军师,那个金将完颜速,就交与你了。好生‘照料’。”
吴用颔首,羽扇轻摇间,眼中闪过洞悉一切的光芒:“寨主放心。”
“要慢火细炖,”史进压低声音,字字清淅,“把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无论大小,一点一滴,统统给我榨出来。”
吴用躬身,语调平稳却充满力量:“遵命。”
史进又看向朱武,道:“朱先生,前番你说有两个办法可以对抗金人的骑兵,因为郑彪来了,你话没说完,现在接着说,两个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