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是一个很古板又很温柔的人。”安逸微微垂着眸,低声说道,“她教会我了很多很多。”
这个老婆子总是把刚蒸好的和果子分一半给邻里孩童,明明自已也不舍得吃,但又总会教他暖意在分享里藏着。
所以后来的他常带着自制小点心分给少年侦探团那群孩子,弯腰递出时蓝眼弯成柔和的弧。
缝补衣物时婆婆会耐心穿针引线,哪怕线团滚落也不紧不慢的笑着拾起,教他“遇事别急,慢一点就稳一点。”
所以如今他总能从容面对平静的面对各种突发意外,安抚别人的语气比春风要更缓。
夏夜乘凉时婆婆会听街坊倾诉烦恼,从不打断只轻轻点头,教他“倾听是最贴心的温柔。”
所以他能安静听完柯南的推理吐槽、孩子们分享的校园趣事、园子吐槽学校老师,有时候还会递上刚好温凉的饮料。
婆婆对流浪猫都轻声细语,哪怕被抓伤也只揉了揉猫耳,教他“万物皆有脾性,包容才显心宽。”
所以他善待很多事物,在别人尴尬的时候还会巧妙的缓解周围诡异气氛带来的压力。
还有很多很多。
举手之劳能暖人心、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用耐心化解烦躁、急功近利做不好事、沉稳比争执更有力量、物尽其用是珍惜,心怀感恩是本分、承诺重于泰山…
14年的时间里足够婆婆在安逸身上留下很多痕迹,婆婆总是古板的教导他曾经的礼数不能忘,又总会温柔的告诉他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对待。
婆婆总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坐姿端正不许说笑,却会把安逸碗里的肥肉悄悄夹到自已碗里,轻声说,“长身体要多吃瘦肉。”
她不许安逸看新奇的漫画书,说“正经书才养心智”,却会在他做完功课後,从箱底翻出珍藏的旧绘本,坐在藤椅上慢慢讲给他听。
邻里办喜事想请她帮忙做新式糕点,她摆手说:“老规矩的点心才像样。”转头却按安逸的提议,在传统糕点上点缀了少许糖霜,在安逸疑惑的时候又笑着解释,“偶尔变通也不违本心”
她坚持“男女授受不亲”,不许安逸和同龄女孩打闹,却会在邻居家女孩生病时,让安逸送去熬好的姜汤,叮嘱他,“照顾人是该有的分寸,不用拘谨。”
她不许安逸熬夜,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是正理”,却会在安逸备考时,默默在书桌旁留一盏暖灯,放上温好的牛奶,轻声提醒,“别熬到太晚。
邻居家办丧事想用西式哀乐,她反对说,“该守的老礼数不能丢。”却会拉着安逸提前准备好素色绢花,悄悄放在灵堂角落,轻声安慰悲伤的家属。
她坚持衣服要缝得方方正正,不许有花哨针法,却会在安逸袖口破洞时,用同色系丝线绣了个极简的云纹,说:“补得整齐,也得体面”。
婆婆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亲自养大的安逸也在她的影响下性格柔和了不少…就算是去到城市开始叛逆,也总会守着一股底线。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藤椅上的婆婆歪着头,银白发丝被阳光梳得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像是午睡时不小心合了眼。
安逸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衣袖,又收回手轻声唤:“婆婆,我把晒的被褥收回来了。”
没有回应。
这很正常,婆婆睡熟的时候总是会听不见声音。
但安逸却有一种格外不好的预感,那种格外焦虑的感觉压迫在心头,让他心跳不自觉加速。
他俯身,看见婆婆的睫毛纹丝不动,胸腔也没有起伏。他意识到了什么,指尖不自觉颤抖的贴上婆婆的颈动脉,那熟悉的温热下,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安逸立在灵堂,玄色衣料贴着身形,头发松松束着。
蓝眼空茫地凝着遗像,没焦点,也没表情,只眼泪无声砸在素绢上,指节攥得发白——像还没懂,那个总念叨规矩的老人,怎么就再也不回应了。
为什么要难过呢?
明明婆婆是寿终正寝啊。
安逸本以为婆婆教的事情是常识,就像走路需要用脚,写字需要用手一样是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常识。
但是在婆婆去世,安逸被陌生的父母接来城市后…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这里的生活节奏很快,跟乡下完全不一样。同时人们的性格也是多样性的,让当时的安逸很难适应。
后来他发现,婆婆教给他的那一些是无法在这种快节奏的城市使用的。如果不想成为异类,不想被孤立,不想成为游离于世界之外的特殊就要适应全新的节奏。
安逸最大的一个优点——学的快。
他将婆婆教给他的那些道理埋藏在了内心深处,不知道有什么时候才可以解封——或许等他老了之后?又或许一直埋藏着。
…
他见证了偏心,见证了欺凌。见证身穿破布的乞丐老爷爷铁碗被踢走的过程,见证那群小孩嘲笑老爷爷蹩脚的丑态。
他忽然觉得好恶心。
他赶走了那群小孩,拿两个星期的饭钱给老爷爷买了身新衣服度过这寒冷的冬季。
等他和老爷爷道别转身走到拐角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顿在了原地,注视着那只在大树底下因为寒冷而死去的幼猫。
是只橘猫。
他站在原地注视了很久,随后又默默的动手将它埋在了那棵大树底下。他往那个小坡上放了一朵旁边摘的野花,转身离开了这块地方。
…
后来的他又感受到了许多毫无缘由的恶意,也体验到了属于城市以及家庭的冷漠。
高中,他开始变得叛逆。烫头、打耳钉、逃课、抽烟、喝酒一个不落,也交了许多狐朋狗友,穿上了大人眼中非主流的衣服,玩上了滑板。
他的成绩开始一落千丈。
但没有人关心。
父母并没有像斥责成绩下滑的弟弟妹妹一样责骂他,也没有去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他只是在这个家里面借宿的陌生人一样。
随后他坐在狭小的房间里面,看着桌子上婆婆给他留下的手工小鸟。忽然想起曾经还在乡下的时候,婆婆问他有没有什么长大后想完成的心愿。
“我想开一家便利店!”年幼的安逸乐呵呵的说着,晃着腿调皮的笑了笑,“这样我就是老板啦!有什么零食好吃的,都可以自已去拿!”
“还不用给钱!”
婆婆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的温暖。夕阳斜淌进屋内,金红光线漫过窗棂,轻描着桌子的边缘,将轮廓染得柔和,却又感觉暖不透空气中的沉寂。
或许是想通了吧,安逸又把头发养了回来,也没继续逃课抽烟喝酒,那些狐朋狗友也没有再跟他有联系。
唯有黑色的耳钉还挂在那里,证明他曾经还拥有过整整一年的风流史。
高考,大学,毕业,实习,工作。
他平平淡淡的过完了网络上说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也没有多余的社交。宿舍的舍友都觉得他的脾气不是很好,而且每天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因为家里不给生活费,所以安逸整个大学阶段都是一边兼职一边学习,休息时间被狠狠的压榨。
又因为休息不够,他的脸色就更臭了。
后来工作时候的他也总是沉着张脸,唯有休息的时候会淡淡的笑几下,平常的时候脸上总是挂满了疲倦。
就好像曾经那个在乡下和朋友打闹的孩子,随婆婆的棺木一同埋进了黄土一般。
…是这样吗?
或许吧。
他还是会在家里准备猫条狗粮,给流浪的小猫小狗投喂。
在休息时间遇见迷路的小孩也会请人家吃饭,虽然那个小孩的胃口很大
遇见乞讨的人也会顺手把零钱给出去。
在这个冷漠的城市,总归还会有温暖的吧?要是没有的话…他这样也算是为那些家伙取暖了。
他死了,在那一瞬间他的生命永远地定格了。
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他为了救一个小孩被车碾死了。
挺痛的。
撞击声、刹车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他被车狠狠地撞倒在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车轮无情地从他身上碾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躺在血泊中,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痛苦,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但在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孩身上,看到小孩安然无恙瞳孔地震看着他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安逸想起来了,他是认识这个孩子的。在他公司门口走丢的,吃了他十几碗盖浇饭的大胃王小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有一种解放的感觉。
如果身上没那么痛就好了。
…
如同梦中的白色空间内,微光漫成薄雾,两人面对面立着。
婆婆银白发丝垂在肩头,布满皱纹的脸绷得轻轻发颤,眼眶红得透亮,泪珠顺着沟壑般的纹路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暗痕。
她望着安逸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目光沉沉裹着疼惜,牢牢凝着他,仿佛要把所有牵挂都融进这无声的凝望里。
安逸没有来的及说话,就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刚刚被货车碾压的感觉还悬挂在头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身子,他大口的喘着粗气,下意识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个宽敞而明亮的房间,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
重获新生吗?
他有些迷茫的环顾着四周,听着旁边有些吵闹的电子声,默默的吐了口气。
心底那扇封锁的门,好像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撬开一道小口——曾深埋的温情,像被压住的细流,顺着这道缝隙,极缓极轻地渗了出来,带着未散的微凉,却已有了舒展的迹象。
“哇呀!那安逸哥哥的婆婆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呀!”步美眼睛亮晶晶的说着,双手捧住了安逸放在一边的手掌,“能遇见现在那么温柔,待人那么真诚的安逸哥哥…真的都要多亏了婆婆呀!”
“感觉好委屈啊!”元太表情皱巴巴的,有些不爽的插着腰,说着,“那个不管安逸哥哥,结果又找安逸哥哥要钱的父母真讨厌!但回来想一想…安逸哥哥如果不是压力太大,也不会来霓虹散心吧?”
光彦肘击了他一下,毫无震慑性的瞪了他一眼,随后有个头笑嘻嘻的说着,“不管是父母那边给的压力太大,还是工作时间的压力太大,都是需要散心休息的嘛!既然我们会遇见那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呀!”
“就是就是!”步美认真的点点头,“安逸哥哥就算有正常会关心人的父母,工作的压力也是会很大的呀!这种时候旅游简直是完美好吗!”
“她的意思是只要安逸哥哥来霓虹,我们就一定会见面。”灰原哀淡淡说着,突然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头,随后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松开来。
“就算安逸哥哥不来霓虹,我们也可以去种花玩。”灰原哀表情十分淡定的说着,“反正少年侦探团的未来一定会和安逸哥哥见面。”
安逸空着的一只手捂着胸口,一脸慈爱的看着为自已争论的少年侦探团,做了出一副感动痛哭的样子。
“好感动啊,明明是同样安慰的话…感觉你们说出来的就更治愈是怎么回事。”
柯南只是晃了晃脚,听到安逸的话后笑了两下,半认真半开玩笑说道,“虽然我们认为安逸哥哥是很成熟的大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为安逸哥哥是好朋友啊。”
“幸福到窒息了。”安逸感动的抹了抹没有眼泪的眼角,“以后我就是少年侦探团的编外人员了。”
“哎?好耶!”三个孩子一下子欢呼起来,元太已经在嚷嚷着自已是团长,要给安逸封一个助理的职位。
柯南露出了半月眼,呵呵的笑了两下。
真好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