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贞！”
紫云散去，露出一个颀长的紫色身影。
天光自重重云间倾泻而下，男子的容颜清晰无比地出现在阿贞的眼中。
他容貌姣丽，眸似碧潭，眉宇间有些金色的印记，此时挑起一边长眉，眼中清晰地映出一名白衣女子。
阿贞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温天仁脸上也露出恍惚的神色，他紧紧盯着半空之中的阿贞，化作紫光飞遁而来。
那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脸，此番相逢，却比在梦中还要让她感到恍惚。
她胸腔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并非单纯的爱意，也绝非纯粹的恨意。
回忆在她眼中化作一道奔流不回的长河，她在此岸遥望着那个紫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见此，她的呼吸一滞，掐诀抬手，身后剑光重重，向着紫云飞射而出！
紫光向她飞遁而来，却被森然的剑光逼退。
温天仁停在半空中，衣袂被剑气吹得飞扬起来。
他原本狂喜的神色尚未舒展开，却被骤然而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剑光斩断，喜色褪去变成了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阿贞？是我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怪我方才没认出你，对你出手么……”他声音轻了下来，又向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阿贞，是我的错。”
逃窜至紫云身后的二人惊诧地对视一眼。
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还是眼高于顶的温少主么？
这女修到底什么来头？
二人的眉眼官司无人关心。
阿贞冷冷地看着温天仁，持剑而立，衣袂飞扬。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紫衣男子，眼中情绪如海翻涌。
风从二人之间轻轻吹过。
远处又有几道彩光由远至今，她抬起眼，遥遥望了一眼。
阿贞轻哼一声：“温少主，你们魔道的修士，今日似乎不打算让我轻易离开。”
“这若是魔道的规矩……”她横剑在身前，眉眼间的战意比剑更锋利，“那我便奉、陪、到、底。”
温天仁顺着她的目光向后望去，皱起眉轻声喝道。
“退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话音未落，温天仁抬起手，收起紫云幡，向身后随意地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之下，那些修士的彩光停留在远处，迟疑着不再靠近。
众修士不再靠近，白胖修士与干瘦男修也化作两道光退避至二人身后数丈之远。
“温少主。”阿贞终于开口，按剑而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语气疏离又遥远，目光冷冷地笼罩在他身上。
“阿贞……”
她何时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目光对着他？
那点重逢的狂喜也如海浪粉碎在礁石上，再无踪迹。
是了，她还是恨他，她也该恨他。
“阿贞……”温天仁先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他忍耐着内心的波澜，传音道，“我们换个地方。此处眼线众多，不是合适说话的地方。”
听完他的话，阿贞默然不语，只是收回五行阵，先行化作一道赤光向远处飞遁而去。
温天仁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紫光紧追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一个没眼色的魔道修士刚要追上去，被白胖修士一把拦住：“有你什么事？呆着吧！”
一口气飞遁出几十里，赤光遁速减缓，阿贞落在岛上的一处断崖。
她远眺海面，海浪拍在岸边，发出哗哗的巨大声响。
温天仁落在她身后不远处，似乎向前走了几步，又停在原地。
“温少主真是好威仪。”听到身后的声音，她并未回头，“一呼百应，威风凛凛。”
怀中的小风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不安地在她怀中动了一动。她借着披风遮掩，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颈，安抚着不安的小风。
温天仁的目光在她披风处略一停顿，听清她的话，他苦涩一笑：“阿贞……我们非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知道，我原本在想什么吗？”
她转过身，提剑便刺向身后之人！
一点寒芒闪过，温天仁不闪不避。
剑尖比在他的胸膛，持剑的人手却很稳，不像她颤抖的声音。
阿贞冷冷道：“温天仁，和我走。”
温天仁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天空下透明的湖水一般闪亮。
这双眼睛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
但他的梦中总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倒灌，淹没他视线中的一切。又或者是无尽的雨水落进他的眼底。
他隔着晃动的水面，会见到阿贞居高临下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也总是潮湿的、阴郁的。
“原来不是梦啊。”
他的叹息很轻。
温天仁被剑抵在心口，却露出一个笑容，他轻声道：“阿贞，你一点也没有变。你是怎么来到乱星海的，你是为了……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恍惚的笑意。
阿贞不答反问：“这一次，你的选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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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贞将剑抬高，比在他的喉咙口，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温天仁，和我走。”
温天仁静静地看着阿贞，眼神里闪过汹涌的情感：“阿贞，我不能走。”
闻言，阿贞的眼里闪过意料之中的失望。
她并没有放下剑。
尽管她身上闪过尖锐的杀意，但那杀意如汹涌的海潮，反复粉碎在礁石上，最终平复在无边海中。
“你还是要拒绝……温天仁，”阿贞冷冷道，“和我打一场。”
温天仁摇了摇头：“你还是结丹中期，你赢不了我。”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的阻碍是六道极圣，是无边海，”阿贞盯着他的眼睛，确认着那翠绿的双眸中的情感，她收回剑，冷冷道，“但我越过无边海，才发现我们之间的阻碍，是你的心。”
“你的野心将我们越隔越远，多年未见，你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对真魔功的向往。”
温天仁沉默不言，他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阿贞的声音原本冷得像一块冰，但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轻柔。
说到最后，居然还有一丝笑意。
她的双眸明澄如镜，倒映着本该意气风发，如今却有些失魂落魄的温天仁。
“温天仁，我一直害怕再遇见你。”
她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涟漪。
“如果我的修为更进一步，与你同在结丹后期……那么不管你选择什么，这次重逢，我都要和你打一场。”
温天仁眼中一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即使阿贞的语气依旧如常，但她却突然一下子离他遥远无比。
他眼中露出一丝恍惚的动摇之色：“阿贞，我……我只是……”
但阿贞等待着他的未尽之语，他依旧没有说下去。
阿贞叹了一口气。
“我在乱星海四处游荡的日子里，也听说过你的近况。”阿贞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让她的神情变得柔软，却让温天仁脸色一变，“魔道第一结丹修士……温天仁，这就是你的选择？你还是要呆在魔道，接受你师父六道极圣的摆布？”
温天仁沉默良久，他并没有回避阿贞明澄如镜的双眸，他知道自己无法回避。
“没错，”温天仁说完这两个字，舌尖却轻微地一痛。是他咬紧了牙关，一丝血腥气迅速蔓延在唇舌之间，但他还是咬牙道，“我必须留在魔道，才可以继续修炼真魔功，才有机会向六道极圣复仇！”
他要报仇！
他有灭门之仇、欺辱之仇，还有一无所知的阿贞过往的仇恨！
此恨无穷，他怎么甘心离开魔道？
“那我呢？”
阿贞冷冷地问道，她的语气中并无颤抖，唇边甚至带上了一抹嘲弄的笑容。
“你的仇恨便是你的全部……温天仁，你就……甘心让仇恨支配你的命运？”
她捏紧了手中的剑，但那点依靠并不足以让她感到安全。
冥冥之中，诡谲多变的所谓命运又在丛丛阴影下发出了嘲弄的笑声。
温天仁回避她嘲弄的笑容，他垂下眼：“阿贞，忘了我吧。”
阿贞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很想忘了你。”
温天仁微微一愣。
“你离开后，我拜入了古剑门，那是我阿娘的师门，师父待我很好，同门也都是很好的人，可我依旧不甘心……我离开云梦山，跨越无边海，来到乱星海……或许我这样追问你，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阿贞看着他，视线变得模糊，却在他怔忪上前想为自己擦泪时低头闪避。
她缓缓擦掉了自己的眼泪。
“温天仁，不甘心的不只是你。”
温天仁呆呆着望着自己的手，他翠绿如湖水的眼眸中升起迷雾。
“如你所愿，我不愿再追问你这个答案了。”
她扬起下颚，决绝地转过身去。
话音落下，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盈无比，却让温天仁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的眼中，他的倒影如此清晰。但她的眼中却毫无波澜，即使她的眼中仍有泪水。
他的发丝在海风中飞扬，眉宇间的金印如他此时的神色一般暗淡无光。
她化作一道赤光划破天际，遥遥而去。
但他的手却僵在原地，维持着想要挽留她的最后的姿态。
他应该追上去的。
可他的脚却像是被她最后的眼神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上，她将他彻底地留下了。
他只能眼睁睁望着赤光越行越远，直到呆立到暮色四合，他才缓缓张开自己紧握的双手。
“……对不起。阿贞。”
那声最后的叹息很轻。
海风轻轻吹来，叹息便彻底消散在风中。
仿佛从未有人这般说起。
也仿佛。
从未有人听见。